那天晚上之后,苏意把伞靠在了宿舍门边的墙角,再也没有动过它。
第二天出门上课的时候,她经过那把伞,脚步没有停顿。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伞还放在那个位置,伞面上的水早就干了,黑色的伞布安安静静地贴着墙根。
陈嘉宁有一次差点被绊倒,问她要不要收起来,苏意说不急,就放在那吧。
她原本以为周迟会找上来。
因为按照他的性子,借了东西没还,第二天就该发消息来催了。
可她的手机安安静静。没有陌生来电,没有好友申请,没有任何从那个方向传来的动静。
她甚至把黑名单翻出来看了一眼,那个被她拉黑了两年的号码依然躺在里面,没有任何试图联系她的痕迹。
苏意把手机扣在桌上,面色如常地翻开课本。
不来更好。
那把伞就当捡来的,等交换结束带回国,往柜子里一塞,眼不见为净。
她和他之间,本来就不该再有任何交集。
一周过去了。
周六早上,苏意去实验室补了一组数据,中午和同组的博士生一起吃了顿饭,下午又去图书馆查了几篇文献。
忙碌的一周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她已经快要忘了那把伞的事。
傍晚五点多,她抱着几本借来的参考书从图书馆出来,沿着东区那条路往宿舍走。
新加坡的傍晚依然闷热,天边堆着一层橘红色的云,空气里浮着潮湿的草木气息。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正要刷卡进门,面前忽然罩下来一道阴影。
有人挡在了她前面。
苏意下意识抬头,视线从对方的胸口一路往上移,掠过一个清晰的喉结、一段利落的下颌线,最后落在一张逆着光的面孔上。
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对方微微垂下的眼睫,近到她需要仰起头,把脖子抬到一个有些吃力的角度,才能完完整整地看到他整张脸。
这个人至少一米八五往上。
她一米六八的身高,站在他面前,只到他胸口。
她抱着书的手指收紧了几分,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才看清了那张脸。
是周迟。
他今天没穿那天那件深色防水外套,换了一件简单的浅灰色T恤,肩上挎着一只黑色运动包。
头发像是刚洗过,软塌塌地垂在额前,眉眼之间那股沉静的气压比上次重了些。他看着她,目光压下来,带着一点她分辨不清的情绪。
苏意站稳了,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淡:“麻烦你让一下。”
闻言,周迟没有让。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微微歪了歪头,开口时的语气像是随口闲聊,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同学,你怎么能出尔反尔,不还别人的东西呢?”
“……”苏意抱着书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安静地抬眼看着他。他站在傍晚的光线里,逆着光,脸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模糊的暖橘色。
他叫的是“同学”,不是“苏意”。
好像他们之间真的只是两个不熟的校友,因为一把伞才产生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交集。
苏意收回视线,侧过身,准备从他身侧绕过去。
周迟跟着侧了半步,又重新挡在她面前。
“伞呢?”他问。
“没带。”苏意看着别处,声音很平。
“宿舍里?”
“嗯。”
“那我跟你上去拿。”
苏意终于又抬眼看他,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周迟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真的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上去拿,我在这里等你。两分钟。”
苏意抱着书站在原地,没有动。傍晚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谁都没有退让的意思。
旁边偶尔有学生经过,好奇地瞥一眼这对站在宿舍楼下、高矮差得有些悬殊的男女,又匆匆走开。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苏意先开了口。语气依旧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那把伞很贵吗。”
周迟愣了一下。
“不贵。”他答。
“那我赔你。”苏意说,“多少钱,转你。”
周迟看着她,眼底那点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挎在肩上的运动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
过了两秒,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周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垂下眼,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到她怀里抱着的那几本书上。
他看了几秒,重新抬起头,恢复成方才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我要我的伞。”他说,“你拿下来还我,这事就算了。”
苏意没有说话。
她抱着书站在那里,仰头看着他。傍晚的光线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暗下去,宿舍楼前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他肩上。
她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好像和记忆里的周迟不太一样了。
他不笑了,也不贫了,说话的时候像是在谈一笔交易,客气得没有多余的余地。
可正是这种客气,让她心里某个地方钝钝地疼了一下。
她很快把那点感觉压下去,垂了垂眼。
“你等会儿。”她说。
然后她从他身侧绕过去,刷开宿舍楼的门,走了进去。
几分钟后,玻璃门被人从里面推开,苏意走了出来。
她手里握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折得整齐,伞尖朝下抵在地上。
傍晚的风从她身后吹过来,将她的发丝拂到颊边,她抬手别了一下,动作很轻,也很自然。
她走到他面前,隔了一步的距离,把伞往前递了递,下巴微微抬起,目光落在他肩膀的位置,不往上也不往下,像是刻意避开他的视线。
“给你。”她的声音平平的,没什么温度。
周迟没有伸手接。
他的手还插在裤兜里,目光从她递伞的手慢慢移到她的脸上。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短袖,头发扎得很低,露出一截纤细的后颈。
傍晚的光线落在她侧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得柔和,可她脸上的神情冷淡淡的,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苏意举着伞等了两秒,见他不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正要再开口,面前的人忽然动了。
周迟往前踏了半步,插在裤兜里的手抽出来,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绕过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了过来。
力道大得不容拒绝。
苏意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一股强劲的力量揽进他怀里。
她的脸撞在他的胸口,鼻尖磕在他的锁骨上,闷闷地疼。
她下意识想往后退,可他的手臂牢牢箍在她的后腰上,像一道坚实的箍,将她锁在原地。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的手臂纹丝不动地圈着她,像早就做好了不松手的准备。
他太高了、她一米六八的身高,被他圈在怀里,头顶只堪堪够到他的下巴。
他能完全把她罩住,她的挣扎在他的臂弯里显得微不足道。
那把伞从她手中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去几步,躺在路灯的光圈边缘。
“周迟,你放开。”苏意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一点被挤压出来的变调。
他没有放。
他不仅没放,还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紧地往怀里按了按。
她的侧脸贴在他的胸膛上,鼻尖抵着他的衣料,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干净的洗衣液味,混着一点属于热带潮湿空气的汗意。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呼吸急促而沉重,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侧脸,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响,隔着薄薄的T恤传过来,清晰得让她无处可逃。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很轻,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就一会儿。”
苏意僵在他怀里。
她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回抱。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着,整个人保持着一种僵硬的、疏离的姿态。
她任由他抱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地面上那盏路灯投下的光斑上。
可过了几秒,她忽然开了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周迟,你别耍流氓。”
周迟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松手,只是低着头,把脸埋在她发顶,闷闷地笑了一声。
那声笑又短又低,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涩意。
“嗯。”他应了一声,嗓音哑得厉害,“我就是在耍流氓。”
苏意沉默了一瞬,抬手抵在他胸前,用力推了一把。
她的掌心贴在他的胸口,推出去的那一下用了不小的力气,掌心下面是他急促而有力的心跳。
这一次他没有再坚持,手臂松开了,往后退了半步,给她让出空间。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清晰。
他看着她,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笑意,可眼底那层沉沉的疲惫和别的什么情绪,藏都藏不住。
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从她的眼睛缓缓下移,掠过她微微抿着的唇,最后停在她耳根的位置。
那里有一点很浅的红。
在路灯暖黄色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可周迟看见了。
苏意退了一步,弯腰捡起地上那把伞。她蹲下去的那一下动作很快,像是想用这个动作掩饰什么。
她捡起伞,直起身,重新递到他面前。
“你的伞。”她说,语气恢复了方才的平淡,“拿好。”
周迟低头看着她递过来的伞,没有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