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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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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初夏,兖州迎来了难得的平静。

曹操把治所从东郡迁到了济阴的鄄城。鄄城地处兖州腹地,四通八达,利于掌控全境。城中原有刘岱留下的旧衙,荀彧主持翻修,扩建了州牧府和军营。我被分到了州牧府偏院的一间小屋,比从前在洛阳曹家宅子住的那间更小些,但胜在清静,推开窗便能看见院中的一棵老槐树。

那槐树和谯县曹家书斋门口那棵有几分相似,枝干虬曲苍劲,入夏后满树白花,香气清甜。每回闻见那股花香,我都会想起十三年前第一次走进曹家书斋的那个冬日。那时候槐树落尽了叶子,我站在院门口,听见里头传来曹操和曹洪的笑声,犹豫了好久才敢推门。

如今我不需要犹豫了。可有些东西,比犹豫更难跨越。

六月里,长安来了回信。

天子正式下诏,以曹操为兖州牧,加振威将军。诏书是王必亲自带回来的——他还带回了一个消息。

“李傕郭汜在长安城内勾心斗角,朝政一片混乱。不过他们对将军的贡品倒是收了,说将军虽在关东,心向王室,甚是难得。”

曹操接过诏书,展开来看了一遍。诏书上的字写得四平八稳,落款处盖着传国玉玺的大印。他抚摸着那道朱红的印记,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这玉玺,总有一天会回到它该去的地方。”

那天夜里,曹操在鄄城州牧府中设宴,庆贺朝廷正式任命。宴席虽比不得当年洛阳桥府的排场,却比以往气派了不少——新漆的案几、新铸的铜灯、银质的酒樽,样样透着兖州渐趋殷实的家底。席间曹操举杯,与荀彧、程昱、夏侯惇、曹仁等人一一对饮。觥筹交错之间,笑声朗朗,气氛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场宴席都更轻快。

我站在廊柱旁,替众人添酒。走到程昱面前时,他打量了我一眼。

“陈司马在曹使君帐下多少年了?”

我算了算:“从谯县伴读算起,十三年了。”

“十三年,”程昱点了点头,“难得。”

他说的“难得”,我不知道是指忠心难得,还是指十三年还是个司马难得。程昱这人性子又冷又硬,说话从来不拐弯。但我从他目光里没有读到讽刺——只有一种直白的、不加修饰的评估。

“谢程先生。”我说,继续替下一个人添酒。

席散后,曹操独自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封诏书和一卷舆图。灯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壁上,孤零零的。我端着一碗醒酒汤进去时,他正用手指在舆图上比划着什么。

“伯澜,你说下一步是取豫州,还是定徐州?”

我把醒酒汤搁在他手边。“豫州近些,徐州富些。”

“文若说先取豫州,仲德说先定徐州,公台说都不急,先稳兖州。”他端起醒酒汤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你说呢?”

“陈司马不说,”我笑了一下,“陈司马只管替你守门。”

他放下碗,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停留的时间不长,但很沉,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

“伯澜,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

“后悔跟了我。”

我张了张嘴。这句话他十二年前就在洛阳问过我一次,几年前在从洛阳回谯县的驿馆里又问过一次。那时候我给他讲了一个穷小子和羊肉汤的故事。如今他又问了。

“阿瞒,”我说,“你把同样的问题问了三遍。答案从第一次就没变过。”

他看着我,没有马上说话。灯火在他眼里跳了跳。

“我知道了。”他说。

他低下头继续看舆图,我把醒酒汤的碗收走,转身往帐外走。走到门口时,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伯澜。”

“嗯。”

“多谢。”

就两个字。轻轻的,像是怕被夜风刮走。

我没有回头,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入秋后不久,陈宫离开了鄄城。

不是出走。是自请去守东郡。他对曹操说东郡是兖州北境门户,黑山贼余部不时侵扰,需要有人坐镇。曹操同意了。批文书的时候两人相对而坐,言辞之间客气得像两个不太熟的邻州刺史。留他在鄄城,离中军近,可心已经不在这里。

出发那天,我去送他。他骑着一匹瘦马,马背上驮着两个包袱和一卷铺盖。三个月前他手里握的那支青褐色陶笛已经吹响了音,但曲不成调,呜咽凄惶。

“公台先生。”

他回过头来看我,勉强笑了笑:“陈司马。”

“东郡那边冷,我让人多备了几件冬衣,已经放在先生的行囊里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朝我作了个揖,动作很慢:“多谢。这些年,你在阿瞒身边尽心尽力。兖州能走到今日,你和妙才这些鞍前马后的人功不可没。”

我摇头:“先生言重了。”

他翻身上马,走出去几步,忽然又勒住马,回头看了我一眼。

“陈司马,”他说,“你要好好守着他。”

我点了点头。他催马往北去,马蹄声在秋日空旷的官道上渐渐远了。我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枯黄的秋色里。风从北边刮来,吹得城头上的曹字旗猎猎作响。

回到鄄城州牧府,程昱正从议事堂门口出来。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北边的方向。

“公台走了?”

“走了。”

“他的谋略不差,”程昱说,“只是看的方向不太一样了。”

我没有接话。程昱也没有再说下去,夹着他的奏牍大步流星地往偏堂方向去了。

那天晚上,我独自坐在偏院的小屋里,给母亲写信。信写了又涂,涂了又写,最后只剩几行字——娘,我在鄄城一切安好。今年兖州丰收,粮价平稳。曹操待我很好,你不用担心。

我没有写陈宫走了。也没有写曹操与袁绍之间的裂痕越来越大。更没有写——我已经很久没有在军议上说上一句有分量的话了。

但这些,娘不需要知道。她只要知道我还在做什么就够了。她只要能在城东那条窄巷子里,挺直腰杆跟邻居说一句“我儿子在曹使君帐下做事”,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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