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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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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暗流

初平三年春,兖州的麦子长势极好。

去冬降了几场大雪,开春后墒情饱满,麦苗从解冻的黄土里钻出来,绿油油地铺满了东郡到济阴的官道两旁。黄巾降卒编入军屯后,第一茬冬麦便是他们种的——三十万人里挑出十万青壮充作军士,剩下的二十万老幼妇孺,分置在兖州八郡各县的荒田上,每人授田二十亩,三年免赋。

这是荀彧的方略。他说与其让降卒聚在一起生乱,不如把他们散到田里。人有了地便有了根,有了根便不会反。

曹操采纳了。

开春后我去了一趟济阴,替曹操巡视屯田的情况。济阴太守是曹操新任命的一个颍川人,姓薛,做事勤恳,把屯田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我骑着那匹灰褐色的老马走了三个县,每个县都看见新修的沟渠和新翻的田垄。军屯的士卒们穿着统一的褐衣在地里干活,乍一看像是一群寻常农人。可他们列队收工时,那整齐的步伐和沉默的秩序,便透出几分不同于寻常农人的行伍气。

回程时我顺路去了山阳。山阳太守原是刘岱的旧部,曹操没有撤换他,只是加派了一个监军。这种手段比直接夺权更高明——太守还是太守,但身边多了一个曹操的人,什么事都绕不过去。

我在山阳城外的驿馆歇了一夜。同住的是一个从谯县来的老商贾,贩布的,走南闯北几十年,一眼认出了我腰间的短剑。

“这位军爷可是曹使君帐下?”他拱了拱手。

“是。”

“敢问尊姓?”

“陈。”

他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原来是陈司马。在下常年跑谯县到兖州这条线,曹使君的名声如雷贯耳。如今兖州百姓都说,曹使君来了以后,税赋减了三成,盗匪少了大半。城东那些穷巷子里的老人都说,谯县出贵人了。”

谯县出贵人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可躺在驿馆硬邦邦的草席上,我盯着黑漆漆的屋顶,把这句话反刍了很久。

十三年前,城东巷子里的人说“陈屿那小子攀了高枝了”。如今他们说“谯县出贵人了”。言语的变化像一杆尺子,丈量着他从一个世家少爷变成一方州牧的路程。也丈量着我从攀高枝的穷小子变成“陈司马”的十二年。

可是“陈司马”。

我对着黑暗轻轻笑了一下。这名头在兖州八郡叫得响亮,搁在曹操的中军帐里,不过是一个端茶研墨的角色。

回到东郡治所已是三月中旬。

曹操正在筹备一件大事——遣使长安。

自董卓死后,长安朝廷被李傕、郭汜、杨奉等西凉诸将把持。曹操虽然已经实际领了兖州牧,朝廷也补了诏命,但终究是自领在前、补诏在后,名分上始终差了一层。荀彧建议他遣使入朝,向天子进贡,一则为正名,二则为探路——长安那边对关东诸侯究竟是什么态度,李傕郭汜究竟是敌是友,都需要摸清。

遣使的人选,曹操斟酌了很久。这差事不好办。长安城是一潭浑水,李傕郭汜都是一言不合便拔刀的人物。去的人不能太刚,也不能太软;不能太有名,也不能无名。最后他选了王必。

王必是鲍信的旧部,从荥阳战场下来后便一直跟在曹操身边。他办事稳重,口风紧,又在长安待过,熟门熟路。曹操召他进帐,交代了整整一个时辰。

我在帐外候着。春天的风从城外旷野上吹来,带着新翻的泥土气和麦苗的青涩香。营栅外的柳树抽了新条,嫩黄嫩黄的,被风一吹便碎成一片绿烟。

帐帘掀开,王必出来,神色凝重,向我点了点头便快步走了。曹操的声音从帐中传来。

“伯澜。”

我掀帘进去。他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帛书,是呈给天子的奏章。奏章写得很长,从董卓废立说到关东起兵,从荥阳之败说到兖州平定。用的是最恭谨的措辞,处处自称“臣操”,处处强调“奉天子以讨不臣”。

“你帮我誊抄一遍,”他说,“我眼睛花了。”

“你眼睛从来不花。”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那就帮我润色。”

我接过帛书,坐在案侧的矮几上,铺开一张新帛,提笔蘸墨。他的字依然端方有力,但确实比从前密了些——那是写了太多文书、熬了太多夜才有的手笔。

我一边誊抄,一边在心里揣摩那些措辞。这封奏章,看上去是表忠心,实际上是一份政治宣言。他在告诉长安朝廷:我是兖州牧,我有三十万青州兵,我忠于汉室。

抄到一半,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阿瞒,遣使长安的消息若是传到了袁绍耳朵里,他会不会多想?”

“多想就多想。”曹操头也不抬,“他与李傕不对付,是他的事。我要的是天子的诏命,不是袁本初的许可。”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但我听得出来——袁绍这两个字,已经在慢慢变成一根刺。

袁绍如今据有冀州,兵多将广,地跨河北,是关东诸侯中实力最强的一路。曹操领了兖州,名义上还是要尊袁绍为盟主,可实际上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越来越微妙。袁绍在给曹操的信中,称呼从“孟德吾弟”变成了“曹兖州”,而曹操的回信,也从“本初吾兄”变成了“袁使君”。

一步一寸地远。

信使出发那天,曹操亲自送到城门口。王必带着二十骑和一车贡品——兖州产的绢帛、青州兵缴获的黄巾战鼓、东郡新铸的铜剑——浩浩荡荡地往西去了。

他们走后,曹操站在城门口,望着西去的官道,久久没有动。我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官道在春日的新绿中延伸,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那条路的尽头是洛阳——哦不,洛阳已经烧了。是被烧焦的断壁残垣,和一座孤零零的天子。

而他要走到那里去。

就在这个时候,陈宫来找曹操了。

他从城门内侧走出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握着一支青褐色的陶笛。他看起来比前些日子更清瘦了些,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

“公台。”曹操转头看见他,微微点头。

“主公,”陈宫拱手,“有一事想与主公商议。”

“说。”

“袁本初遣使至东郡,主公可有听闻?”

曹操的眉梢动了一下:“略有所闻。他派人来,无非是说冀州兵精粮足,请我以大局为重,莫要擅自与长安往来。”

“正是。”陈宫说,“袁本初虽傲慢,但他到底是盟主。冀州甲兵十万,若不慎与之交恶,于大局不利。”

“大局。”曹操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比方才重了些,“公台,什么才是大局?”

陈宫愣了一下。

“大局不是袁本初的大局,”曹操说,“是天下的大局。天子在长安,董卓虽死,李傕郭汜仍在。我遣使入朝,是尊天子,不是尊李傕。袁本初若连这个都分不清,那他这个盟主也没什么好尊的了。”

陈宫沉默了。风吹动他手里的陶笛,发出轻微的呜咽声。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了。”他拱手转身离去。

我靠在城墙上,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肩膀微微佝偻着,像是在扛一件看不见的重物。

曹操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他的眼神比方才暗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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