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过布包,分量不重,却觉得沉得很。这世上的母亲,大约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儿子在外面打仗,惦念的不是战功、不是名位,而是吃不饱、穿不暖、膝盖疼不疼。
十日后,我带着一百八十三名新兵从谯县出发。
母亲站在城门口送我。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棵歪脖子槐树下,一只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举得高高的。晨风吹动她花白的头发,她脸上的皱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骑在灰褐色的老马上,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催马往前,走进了新兵队伍最前面。
这一百八十三人的名册揣在我怀里,贴着我自己的胸口。这是我跟他十年以后,第一次独自替他办成的事。从张贴告示到登名造册,从编队分饷到行军调度,全是我一个人经手的。没有夏侯惇的槊,没有曹洪的金,没有陈宫的谋,只有一个寒门亲卫的脚力和心力。
这些他知道吗?也许。也许他只会翻翻名册,点点头,说声辛苦。那也没关系。就像十年前他从书斋里探出头来,对一个手抖得写不好字的穷小子说了句“就你了”。他只是随口一说,可那穷小子记了十年。
二月上旬,我带着新兵回到己吾大营。
营栅外已经扎下了一片更大的营帐。酸枣会盟的消息在正月里传遍了关东各州——后将军袁术、冀州牧韩馥、豫州刺史孔伷、兖州刺史刘岱、河内太守王匡、陈留太守张邈、东郡太守桥瑁、山阳太守袁遗、济北相鲍信,共十路诸侯,各率兵马齐聚酸枣。曹操这一路虽然只有五千人,却因为檄文是他首发,被各路诸侯推为“行奋武将军”。
我进中军帐时,曹操正在和夏侯惇、陈宫商议行军路线。帐内炭火烧得正旺,舆图摊在案上,茶碗里冒着白气。我掀帘进去,把名册放在他案上。
“一百八十三人,”我说,“编为三个队,兵器甲胄还需补配。”
他翻开名册看了一遍。名册上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年龄、籍贯、身高、体能——我已经按照他从前在西园时的规矩分好了类。
他合上名册,抬头看我。
“辛苦了。”
“不辛苦。”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大约是想起了什么,从案角拿起一只布袋递给我。
“你娘托人送来的。送到谯县曹府,正好赶上你今天回来。”
我接过布袋打开,里头是一叠新做的粟米饼,还冒着些许余温。
我低下头,看着那些金黄的粟米饼,忽然说不出话来。这世上只有一个人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回来——不是母亲。母亲知道我回了谯县,但她不知道我今天回大营。是他派人把我的归期传回了谯县曹府,又让人把母亲做的饼接力一样送到了大营。
“吃吧,”他说,语气随意得很,“你娘做的,比别人做的好吃。”
我把布袋系好,放在膝上,没有舍得当场吃。
帐中又进来几个人。曹仁、曹洪、卫兹、夏侯渊。夏侯渊一进来便看见了我放在一旁的布包,眼睛一亮。
“伯澜——”
“令堂给你的。”我把丁氏托付的布包递给他,“新袄子一件,皮护膝一副,枣干一包。”
夏侯渊接过布包,愣了一瞬,然后笑着拆开,当场就把枣干分给在场的人。夏侯惇抓了一把,曹仁拿了两颗,连曹洪都伸手取了一枚。枣干又甜又韧,嚼起来满口生津。
曹操也拿了一颗,放在嘴里嚼了片刻。
“还是谯县的枣好。”他说。
“那是自然,”夏侯惇大口嚼着,“洛阳的枣哪有谯县的甜。”
他们在帐中笑闹,我坐在一旁,看着枣干在众人手里传来传去,最后传到曹操手里,他便顺手搁在案上,继续与陈宫讨论行军路线。炭火将他的侧脸映得明暗分明,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他也不去撩,任那影子在眼角一晃一晃。
我想起出发去谯县前那晚,他在舆图上画来画去,忽然顿了一下,说——顺路去看看你娘。那语气就像是随口一提。但我知道他不是随口。他记得我娘。十年前在谯县书斋里,他问过我——“你娘一个人把你带大,辛苦吗?”他那时候才十二三岁,便已经会问这种话了。
二月中,大军开拔,向酸枣进发。
离开己吾那天,天还没亮,营地里已经是一片忙碌。士卒们拆帐拔营,辎重车一辆接一辆地往官道上排。火把的光芒在晨雾中连成一条弯弯曲曲的长龙。
我骑上那匹灰褐色的老马,背上背着他的旧藤箱。藤箱里装的还是那几样东西——手抄《孙子》、大汉十三州舆图、一卷讨董檄文的底稿、一方典军校尉的旧印绶。这些是他全部的行囊,比一个什长还轻。
夏侯惇骑着他的黑马从旁边驰过,看见我背上的藤箱,愣了一下。
“伯澜,你怎么还背着那个破箱子?”
“里头是将来的裨将用的兵书舆图,”我说,“破了也值钱。”
夏侯惇没听明白,摆了摆手便往前头去了。
前方的官道上,曹操骑在马上,身后是五千士卒、数百匹战马、几十辆辎重车。他的皂色大氅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身形被即将破晓的天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从背后看去,他还是当年在洛阳北部尉衙门外的那个年轻人——脊梁挺直,肩膀开阔,像什么东西都压不弯他。
我催动老马,跟了上去。
老马打了个响鼻,嘴里喷出两团白雾。我想起在颍水畔出发前那半个时辰的独处,想起他把三年前在西园挨饿的那句话又说了一遍:“不是因为你没本事,是因为我没本事。”
那时候我站在渡口的水雾里,听着这位从不肯低头的旧主说出如此直白的自责。他没有对着帐中众将说——只对我一个人说了。这也是他习惯的、对“自己人”不必设防的模样。可对我而言,这份不设防,便是我能走到的最近的距离。
前方号角吹响,大军连绵数里,向着酸枣方向缓缓移动。我背着那只旧藤箱,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催马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