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三五小说网 > 官渡雪 > 第16章 归乡

第16章 归乡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第十六章·归乡

马蹄踏入谯县界时,正是正月末的一个黄昏。

夕阳垂在西边的矮丘上,把整座谯县城染成一片疲惫的赭红。城墙还是那道土夯的城墙,比两年前又被风雨削去了一层皮。城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倒是活过来了,枝条上鼓着几粒嫩绿的芽苞,在寒风里瑟瑟地抖。

我骑在灰褐色的老马上,在城门口勒停了一瞬。守门的士卒换了一茬新人,不认识我,盘问了三遍才放行。老马不耐烦地刨着蹄子,把青石板上的冰碴子刨得四下飞溅。

募兵的事,我在路上已经盘算了一路。谯县虽不算大,可曹氏夏侯氏在此地根深蒂固,光是这两家的佃户子弟便能招上两三百人。沛国一带连年歉收,青壮无事可做,只要粮饷给得足,招兵不难。再加上曹操临行前塞给我那张加盖讨逆将军印的募兵文书——有了这方印,便是奉天子密诏讨董的义军,名正言顺。

可我得先去一个地方。

城东那条窄巷子还是老样子。坑坑洼洼的土路,墙根上长满了墨绿的青苔,几只芦花鸡蹲在墙角打盹。我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手有些抖。

灶房里亮着一盏小油灯。

母亲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件旧衣裳在缝补。她的背影比两年前更佝偻了些,花白的头发在灯下泛着枯黄的光。听见门响,她没有抬头,只是说了句:“谁呀?”

“娘。”

她手里的衣裳掉了。

她站起身时晃了一下,我抢上去扶住。她仰着头看我,嘴唇哆嗦着,眼泪落下来的速度比上次更快。可她抬起袖子一把抹掉了,反而笑了。

“瘦了,”她说,粗糙的手掌捧着我的脸,左右端详,“又瘦了。在外头吃不饱是不是?”

“吃得饱,”我说,“曹操短过谁的饭也不会短我的。”

这是真话。左营最艰难的那两个月,他把自己的口粮分了我一半。后来到了陈留,张邈拨来的粮草充裕,他头一件事便是让伙房给所有亲卫加一顿夜宵。这些话说给母亲听,她未必全信,但她听见“曹操”两个字,脸上的皱褶便舒展开了。

那天晚上,母亲给我做了一锅粟米粥,卧了两只鸡蛋。她把鸡蛋全捞进我碗里,自己只喝粥。我趁她转身添柴的工夫,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塞进她碗底。她回来一搅粥,发现了,抬起头瞪我。

“你——”

“娘,我在外头天天吃鸡蛋,”我说了谎,“吃腻了。”

她不信。但她没有再把鸡蛋夹回来。她低下头,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了。灯光照在她花白的鬓角上,我忽然发现她的白发比黑发多了。

吃完饭,我从包袱里拿出那只竹筒,倒出那袋碎银,又从自己怀里掏出这两年攒下的散碎铜钱,并在一处,推到她面前。

“娘,这些你收着。”

她没有动。

“阿澜,”她看着那些银子,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问我,“你老实告诉娘——你们是不是要打仗了?”

我点了点头。

她没问打谁,也没问危不危险。她只是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然后拿起那袋银子掂了掂。

“这些银子,娘给你存着。等你打完仗回来,给你娶媳妇用。”

“娘——”

“别说了。”她打断我,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走的那年才十三岁,娘就知道留不住你了。你跟的不是一般人。曹家小公子——不对,现在该叫曹将军了——他是做大事的人。你跟着他,娘放心。”

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认命,是骄傲。在她贫瘠而辛劳的一生里,能让她挺直腰杆走在城东巷子里的,只有一件事——她的儿子,跟着那个从谯县走出去的最有出息的人。

那夜我躺在阔别两年的破草席上,盯着屋顶那几道熟悉的裂缝,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母亲给我存着银子娶媳妇——她不知道,她儿子这辈子,大约是用不上那笔银子了。

募兵的事办得比预想的更顺。

我在谯县城门口贴了募兵告示,又托曹府的管事在四乡八里传了话。告示上写得清楚:讨逆将军曹操奉天子密诏募兵讨董,凡应募者,先发三月粮饷,甲胄兵器由军中配给。落款处盖着那方鲜红的讨逆将军印,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头三天,来了五十人。都是城东穷人家的子弟,年纪从十五到三十不等,穿着打补丁的袄子,有的连袄子都没有,裹着破麻布便来了。我在曹府借了一间闲置的仓房充作募兵处,搬了张瘸腿的木案当书案,一个个登记姓名、籍贯、年龄。

第四天,曹家的管事带了六十个佃户子弟过来。这些年轻人个个膀大腰圆,平日里在曹家田庄上干活干惯了的,底子比城东的穷小子们强得多。

第五天,夏侯家那边也送了三十人。

到第七天,名册上已经有了一百八十三人。

我把这些人编成三个队,交给曹操留下的三个老兵训练。没有校场,就借了曹家演武场东边的一片空地。没有兵器,就先用木棍代替长矛。新兵们冻得鼻涕直流,可没有一个叫苦——三月的粮饷先发到了手里,白花花的碎银子,在城东穷人眼里比什么道理都硬。

办完募兵的事,我去了一趟夏侯渊家里。他母亲姓丁,和夏侯惇的母亲是亲姐妹,两姐妹嫁了两兄弟,在谯县是一桩美谈。丁氏住在一座两进的宅子里,虽不及曹府气派,倒也干净雅致。

我敲开门,一个老婢女引我进了正堂。丁氏坐在堂上,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冬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接过夏侯渊的家信,拆开来看了,看着看着眼眶便红了。

“妙才这个糊涂孩子,”她抹了抹眼角,把信折好,“说什么‘没本事’,他好得很。你回去告诉他,叫他别担心我,好好跟着曹将军干。”

她非要留我吃饭。我推辞不过,吃了一碗羊肉汤。那汤炖得极浓,花椒和姜放得足,一碗下肚浑身发汗。她坐在旁边看着我吃,目光和母亲看我的时候一模一样——温柔而心疼,像是在看一个离家的孩子。

临走时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塞给我。

“这是给妙才的。里头是一件新做的袄子,一件皮护膝。他骑马多,膝盖受不得风。还有一包枣干,他爱吃。”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