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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西园骑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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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废话,看箭。”

他催马小跑起来,弯弓搭箭的动作行云流水。弓弦一声轻响,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夏侯惇喝了一声彩,也催马飞奔,连射三箭,两箭中靶、一箭偏了半寸。曹洪紧随其后,这一轮他的箭法明显好了些,三箭全中靶,虽然都不在圆心。

我骑在马上,看着他们在沙场上纵马驰骋,弓弦声此起彼伏,箭矢划破晨光的轨迹一道道交错。笑声和喝彩声混在一起,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

而我那匹马,自始至终,一步都没有动。

不是它不想动。是我不敢让它动。

我的手心全是汗,缰绳被浸得湿滑,两条腿僵得像两根木头。我怕它一跑起来,我就会摔下去。我怕摔下去之后,又要听见那种极轻极淡的笑声。

我远远地看着曹操。他骑着那匹不起眼的老马,弯弓时衣袂翻飞,笑得肆意张扬。他身边是夏侯惇、曹洪、夏侯渊——都是世家子弟,都是从小骑马射箭长大的人。

而我在十步开外,连让马迈一步都不敢。

这就是差距。

不是一星半点的差距。是从出生的那一刻便注定好了的、刻在骨子里的、永远追不平的差距。

“陈屿?陈伯澜?”

有人叫我。我回过神来,发现是夏侯渊骑着那匹栗色小马走到了我旁边。

“手别攥那么紧,”他指了指我握着缰绳的手,“那缰绳又不是仇人,你攥那么紧它也不会还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白的指节,慢慢松开了一点。

“对。再松一点。”夏侯渊说,“你试试用腿轻轻夹一下马肚子,就一下,别太重。这马老实,不会把你摔下去的。”

我照他说的做了。老马果然往前迈了一步。就一步,然后又停下,甩了甩尾巴。

我却觉得这一步迈得我心都快跳出嗓子眼。

“不错。”夏侯渊笑了,“比我第一次学骑马强。我第一次上马就摔了个嘴啃泥,被元让笑话了一整年。”

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他第一次学骑马,多半是三五岁的时候,摔了也就摔了,拍拍屁股爬起来继续骑。而我十三岁了,才第一次摸到马鞍。

但我还是冲他笑了笑。他好意,我得接着。

马场那边忽然爆发出一阵喝彩。我循声望去,是曹操又射了一箭。这一箭不是射固定靶,而是射一个被抛到半空中的草靶。那草靶不过碗口大小,在空中翻滚着,被一箭射穿,碎草纷纷扬扬洒了一地。

“好箭法!”张先生都忍不住喝了一声彩。

曹操收起弓,回头朝我这边望了一眼。隔着半个马场的距离,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伯澜!看清楚了没?下次轮到你!”

他说这话时,语气和叫夏侯惇比箭时一样自然。好像他已经默认了,不久的将来,我也能骑着马,弯着弓,和他们一起在沙场上较量。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可我比谁都清楚——不会有那一天的。

不是因为我不努力。是因为有些东西,从一出生就已经分好了。曹家子弟从三五岁就开始摸马鞍、拉小弓、练骑射,而我十三岁才第一次知道马镫该怎么踩。他们用了七八年时间练出来的东西,我用一辈子也追不上。

这不是妄自菲薄,是事实。

就像十年前母亲第一次牵着我的手经过曹家大门前,那对石狮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和今日曹洪看我的目光如出一辙。不是恶意,只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理所当然的俯视。

散课时分,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几个少年从马上下来,个个满头大汗,说笑着往井边走去。曹操把那匹灰褐色老马交还给马夫,走到我面前。他的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玄色骑装的领口微微散开,露出里头白色的里衣。

“怎么样?”

“还活着。”我说。

他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第一次上马能坐稳,已经不错了。改日我单独教你,就从最基础的开始。”

他说这话时,语气随意而温和,像是兄长在关照弟弟。可我知道,他不是我的兄长。他只是把我当成“自己人”——一个需要照顾的、从谯县跟着来的寒门少年。

仅此而已。

可我贪他这份照顾。

哪怕只是随口的一句话,哪怕只是随手的一个动作,也足以让我在那些冷漠的目光里,找到一点点暖和气。

就像三年前他递来的那碗羊肉汤,就像昨日那句“慢慢来”。

我低着头,跟着他走出马场。经过井边时,曹洪正和夏侯惇说笑,见我过来,目光扫过我身上那件拼布袄子——方才上马时蹭了一身沙土,灰蓝色的布面上白一道黄一道,看起来比来时更狼狈了。

他什么也没说,移开了目光。

夏侯惇倒是朝我点了点头,没说话,但那点头里带着几分认可的意味——大约是认了我好歹在马上坐住了这一节。

夏侯渊冲我摆摆手,他那匹栗色小马跟在他身后,边走边拿脑袋蹭他的肩。

回正院的路上,曹操走在前面,我落他半步,跟在身后。这个位置——他的右后方,隔着小半步的距离——从谯县到洛阳,我已经走成了习惯。

“阿瞒。”我忽然开口。

“嗯?”

“张先生说,以后每隔三日练一次骑射。”

“对。”

“那我......”我犹豫了一下,“我能来吗?”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话。

“你当然来。你是我伴读,我的课你哪一节没上?”

“可我不会骑马,也不会射箭。去了也是......”

“也是什么?”他打断我,“也是浪费时间?”

我没说话。

他转过身,认真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和方才在马场上判若两人,少了几分肆意张扬,多了几分我读不懂的深沉。

“伯澜,”他说,“你不会骑马,可以学。不会射箭,可以练。你学得比别人慢,那就多花些功夫。但有一个东西——”他伸手指了指我的胸口,指尖隔着拼布袄子轻轻点了一下,“你这里,不比他们任何一个差。”

我愣住了。

“别自己瞧不起自己。”他收回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你是我阿瞒带来的人,迟早有一天,他们会知道的。”

他的背影挺拔而从容,晨光落在他的肩头,在沙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我快步跟上去,依然是那半步的距离,依然是他右后方的位置。

心跳却比马上颠簸时还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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