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石台边深吸一口气,翻开玉简开始记录。今晚的数据和昨夜大致相近,但有几个节点的偏移幅度明显增加了——就像是系统在努力维持平衡,但已经比以前更吃力了。
她在玉简上画了几个新的箭头,标注了偏移增加最明显的三个节点位置,又在它们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画完抬头时,她看见慕容玄耀不知何时已经站在石台另一侧了。他今晚没有站在远处,而是站在了青铜灯光芒的边缘处,深红衣袍垂落在黑色镜面上,松散的黑发挡住了半边脸。
廖清欢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顿了一下——她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有些不明显的微颤,像是某种控制力正在缓慢消耗。
“……你还好吗?”
她问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慕容玄耀没有立刻回答。他侧对着她,银白星光落在他轮廓边缘,把那些平时藏得很好的细微疲惫照得一览无余。片刻后他才开口,声音比往常要哑一些:“如你今日所见,系统衰减加快了。”
“是因为那片暗光在扩大吗?”
“是寒脉潮汐。每六十年一次的大潮汐,正好在今夜进入峰值。”他顿了顿,“每一次潮汐峰值,侵蚀速度都会加快三到五成。三百年来,皆是如此。”
三百年来,皆是如此。每一次潮汐到来,系统都会加速衰减,他都会像现在这样站在星轨边缘,等它过去。
廖清欢握着墨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你每次都这样硬扛吗”,但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因为在她开口的同时,慕容玄耀的指尖忽然猛地收拢,指节在星光下泛出苍白的颜色。
他整个人定住了片刻。
然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无声地断裂了,他膝弯微微一软,整个人向前倾了半步。深红衣袍在地上无声地滑过一截,他单膝点地,一只手撑住黑色镜面,指下的纹路骤然暗了数息。
廖清欢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
她在他身边蹲下,手伸到他身侧想去扶他,但又停在了半空中——因为她不确定“触碰”会不会让情况更糟。距离拉近到三尺以内时,她忽然感觉到周围的温度回升了一些。很细微的变化,像是冻结的水面下冒出了一个极小的气泡,但它确实存在。
慕容玄耀伏在镜面上,几缕松散的黑发散落在他苍白的指节旁。他的呼吸极轻极浅,像是每一个吸气都在消耗着巨大意志。廖清欢蹲在他身侧没动,她不敢贸然触碰,但她的存在本身似乎正在对这片区域产生影响。
约莫过了十几息的功夫,他撑着镜面的手指终于缓缓松开了些,整个人像是一艘沉到海底的船终于触到了底,缓慢而沉重地重新找回了平衡。
“……为何你在此处时,侵蚀会减缓?”
他的声音从低垂的视线下方传来,哑得几乎听不出平日的冷淡。
廖清欢沉默了一瞬:“……我不知道。也许是巧合?”
他没有回应这句话,但也没有移开。又过了一阵,他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他撑起身,深红衣袍从镜面上滑落。他重新站起来时动作比平日慢了许多,但最终恢复了那个冷淡而笔直的站姿。
廖清欢也跟着站起来,退开一步让出空间。
“……方才不是巧合。”
他出声时语气已经恢复了七八分的平,那层薄薄的冰壳重新裹上了他所有的情绪。但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在那层冰壳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无声地松动了一丝。
“你在此处时,星核室的规则噪声会显著降低。”他说,“自检灵流也认可了你。这片区域的底层稳定性在你存在的时段内,比我不在时更高。”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陈述事实,像在描述某种经过验证的客观规律。但廖清欢听到“在你存在的时段内”这几个字时,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动,像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那句陈述句的冰面下轻轻翻了个身。
“那你下次潮汐来的时候,可以提前叫我。”她尽量让自己听起来也像在陈述事实,“我在的话,能帮你稳住局部稳定性。”
慕容玄耀看了她一眼,深黑色的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几乎看不清。
“……好。”
他转过身,深红衣摆在星光下划过一道弧线:“今夜星轨数据已够。你该回去了。”
廖清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融入黑暗。等他彻底消失在暗处之后,她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蹲在他身侧时,她指尖碰过的那一小片镜面,纹路恢复了正常的银白亮度,周围的暗光也暂时没有扩散回来。
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她的存在本身对这个系统确实有影响。
这让她心里既有些不安,又有些好奇。
回到侧室时已经快丑时了,但她没有睡。她在小几前坐下,把今晚的发现全部摊开——那些偏移增大的节点,那条和潮汐周期一致的地脉光痕,还有慕容玄耀那句“你在此处时规则噪声会显著降低”。
她把这些纸条按时间顺序在桌上排开,从三百零七年前的“来源不明”波动点,到四十七本册子里的“不可解”,到她和云初探明的废弃地脉光痕,再到今夜加速衰减的潮汐峰值。每张纸条之间都隔着时间的空白,像是零散的碎片散落在漫长的时间里,等待着某个人把它们连起来。
她一直忙到天快亮时才终于停笔。
桌前摊着四张纸:第一张是她最早画的那幅波浪曲线图,第二张是废弃地脉光痕的方向描摹,第三张是潮汐周期与卡顿时间的对照表,第四张是一幅简单的示意图——把前三张的所有信息叠在一起,标出那个“来源不明”波动点的位置、废弃地脉的入口、以及慕容玄耀的星核室所在。
叠完之后她发现一件事:如果把第四张图看作一副完整的画面,那个“来源不明”的波动点和废弃地脉的入口之间,连线恰好经过了星核室下方。就像是星核室被建在了某条通道的中间点——慕容玄耀所在的位置,正好压住了那条路径。
廖清欢看着那幅示意图,缓缓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听雪殿微弱的晨光正在缓慢地亮起来,比平日暗了许多,但那层灰蒙蒙的光还是薄薄地铺在了冰晶窗沿上。
她在窗边站了很久,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她只是觉得,自己好像终于看清了一点点这个庞大系统的骨架——那些慕容玄耀花了三百零七年也没能拼起来的碎片,被她用不到十天的时间叠在了一起。
这不是因为她比他聪明,只是因为她带着一副和他完全不同的观测工具。
她转回身,把桌上的四张纸小心地叠好,藏进了枕下。然后她爬到床上,把冻了一整夜的被褥裹紧,闭上眼。
脑子里那个越来越清晰的示意图安静地漂浮着,像一幅完成了大半的拼图,只剩下最后一角还未揭开。
她不知道那一角是什么,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距离看到它的全貌,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