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食堂。

许澈到的时候窗口前面排了六七个人。打菜阿姨的勺子在菜盆边上磕了两下，铁勺碰铁盆，声音很大。他排在队伍末尾，前面的人在看手机，手机屏幕的光把下巴照得发白。

端着托盘转身，食堂里已经坐了大半。吊扇扇叶的影子在天花板上转，地面上的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靠窗那一排桌子被西晒的阳光打中，没有人坐，椅子推进桌底整整齐齐，桌面反光泛着橘色。

许澈往左边走。走到倒数第四排的时候，他看见了沈昭。

沈昭坐在靠过道的位置，面前一个托盘，托盘格子里是饭，西红柿炒蛋，一碗紫菜汤。她右手拿着筷子，左手放在桌面上，五指自然分开。水杯放在托盘右上方，杯沿到桌沿的距离大又变了——像是随手放的，离桌沿一部手机远。

许澈端着自己的托盘，在她斜对面隔了一张桌子加一个座位坐下。

坐下之后他才看见周牧。

周牧坐在沈昭背后那一排，和她背对背。中间隔了一条过道。他的托盘上只能看见有两个菜，一格饭。看不清什么菜。筷子放在盘上，还没动。周牧的脸朝着窗外，西晒的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肩膀上，黑色T恤的短袖边缘被照出一圈模糊的橙色轮廓。

许澈把托盘放稳。筷子从盘上拿下来，夹了一口饭。

六点四十分。

沈昭吃饭的速度不快。她的筷子夹一口菜，放进嘴里，嚼的次数许澈没数——不是数不出来，他决定不数了。

他把目光放在自己的托盘上，夹了一块红烧肉，肥肉部分在筷子上晃了一下。他把肉放进嘴里，然后把筷子放下，从包里抽了一张纸。

沈昭的咀嚼节奏是匀速的。不是上学期那种固定次数——每口嚼固定的数字，然后用下一口接上——而是自然的节奏，偶尔嚼四下咽了，偶尔嚼很多下。她的肩膀是放松的，锁骨位置没有上提。左手在桌面上没有握拳，手指弯着，指尖轻轻贴着桌面。

和上学期九月坐在同一个食堂里吃饭的那个沈昭比，判若两人。

那时她的筷子从盘子到嘴里的路线是一条精确的直线，每口饭在嘴里的停留时间几乎一致，咽下去之后筷子要在碗边轻轻磕一下才夹下一口。

现在她的筷子在盘子里拨了一下西红柿，把一块鸡蛋拨到饭上面，然后连饭带蛋一起夹起来。

许澈把目光收回到自己的托盘上。红烧肉的油已经在盘底凝了一小滩，颜色发亮。

六点五十分。

食堂里的人开始少了。打菜窗口那边传来铁盘收进消毒柜的声响，金属碰撞金属，一连串叮叮当当。有个食堂阿姨推着清洁车从过道穿过去，拖把在地上画了一条湿痕，消毒水的气味飘过来，和饭菜的味道混在一起。

沈昭把最后一口饭吃了。她把筷子放在空碗上，然后拿起汤碗把剩下的紫菜汤喝完。汤碗放回托盘的时候碗底在托盘边缘磕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不是多响，就是碗底和塑料托盘之间的那个声音。

她站起来。椅腿在地上蹭了一下。

端起托盘往回收处走。她走到周牧桌子旁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鞋底和地砖之间的摩擦声从吱变成了一声很轻的拖过去。可能慢了半秒，就一下。然后继续走。

周牧正在夹菜的筷子停在盘上。停了一下。然后夹下去，把菜夹起来，放进嘴里。

沈昭走到回收处，把托盘放在台面上，碗和盘子分开摞好。

她转身，从食堂的侧门走出去。

侧门外面是通往宿舍区的水泥路，路边那排香樟树树冠浓密，六月的叶子颜色深绿，叶面油亮。夕阳光从树干之间斜着打进来，在地上投了一排长方形的光块。

她走进第一块光里，头发被照成浅棕色，然后走进树影，再走进第二块光。

许澈看着她走远。他低头把最后两块红烧肉吃了，然后站起来，端起托盘。

走到回收处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托盘放上桌面的声音。不是沈昭那个位置——是周牧。许澈没有回头看。他把碗摞好，筷子放进筷筒，转身往侧门走。

路过周牧的桌子时，他看了一眼。周牧的餐盘还在桌上，菜还剩三分之一，筷子平放在盘边——和上学期放假前那顿饭一样的位置，筷子平行碗边。

但周牧的人不在座位上。许澈往门口看了一眼，侧门外面的水泥路上没有人。

周牧从食堂正门走了。许澈看了一眼，把周牧的盘子放到回收处。

许澈从侧门出来。他走了大概二十米，在香樟树下的长椅上坐下来。

长椅是木条的，漆面掉了一部分，露出下面发灰的木头。他坐在靠左边，把背包放在中间的空位上。树冠在他头顶把夕阳光筛成一块一块的小光斑，落在他的裤子上、手背上和旁边的背包上。光斑不动，没风。

他从背包里把笔记本抽出来。翻开到最近写的那一页。

上面有上周的记录——白芷在自习室说“铅笔会褪色，但比鳞粉慢”。

再往前翻，程屿带他去咨询室。

再往前，沈昭和周牧在自习室相对坐着。

往前，赵燃在食堂门口用水泼脸，他站在两米外说“我吃完了。要回宿舍。”

前，陈默在校门口说“不好，但还在”。

每一页都有日期，有名字，有观察到的行为。满本都是。

他翻到最早的那一页。九月一号，开学班会。那一页上他记了五个人：陈默、沈昭、赵燃、白芷、周牧。每个名字旁边都写了几行字。

陈默旁边写的是“笑容，主动，回答有幽默感。笑声延迟0.5秒。无名指敲桌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