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池的水龙头滴了一滴水。很轻。
“进去也没用。”赵燃说。声音低下去了一点,不像刚才那么尖锐。“去了一次,还是这样。我还是会发脾气。还是会觉得所有人都要甩我。”
许澈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风吹过来,食堂外面的香樟树叶子哗哗响了一阵。
“一次。”他说。“上学期你在门口坐了七次都没进去。”
赵燃把手从水池边缘拿开,垂到身侧。她的手指在裤缝上张了一下,又合上。水龙头又滴了一滴水。她伸手把水龙头拧紧。
“我去拿包。”她说。
她转身往食堂门口走。经过许澈旁边的时候,她的肩膀和他之间隔了大概半米。她没有看他。
许澈站在原地。食堂门帘被风吹起来一点,又落回去。赵燃快步走进去,走到靠墙那排,从椅子上拿起自己的帆布包。
那个男生还坐在原位,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赵燃把包往肩上一甩,没有看他,转身往外走。
她推开门帘,在门口对着外面的光线停了一下。然后往宿舍方向走了。步子比刚才慢,帆布鞋踩在地砖上,走路的声音不再响。
许澈往另一个方向走。走到半路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
赵燃发的消息,三行。
“下次咨询是周五。”
“我不确定有没有用。”
“但我会去。”
许澈在香樟树下面站住。树影落在手机屏幕上,他把亮度往上调了一点。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打字:
“嗯”。
发送。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五月的香樟树叶子密得把太阳遮掉大半,光斑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地砖上是的碎的光点。花坛里的月季开了好几朵,有一朵花瓣落在地上,红色边缘卷起来了。
下午四点。
许澈在自习室。笔记本翻到赵燃那页。四月七号的记录写着“她说‘你现在跟他们一样了’。手抖了。没松”。四月二十八号写着“第八次走进去了”。
他拿起笔,在今天日期下面写:
“5月12日。赵燃在食堂和人争执。在水池前面站了两分钟,问我是不是又要说‘我在听但不能过去’。我说嗯。她说去了还是这样。我说上学期你坐了七次都没进去。”
换行。
“她发消息说周五去咨询。说‘我不确定有没有用,但我会去’。”
笔尖提起来。没接着写。他把笔放下,看着纸面上的字。
赵燃自己说的话——“我会去”。不是“你会去吗”,是“我会去”。主语是我。上学期赵燃说的话全是“你”——“你帮我”“你过来”“你跟他们一样”。
以前主语是你。现在主语是我。
他把笔记本往前翻。翻到程屿那页的时候了停一下。程屿说“下周不用你带了”——也是自己走。
陈默说“你站在那儿就行”——也是自己走。
沈昭摘手环——自己走。
周牧说“不装挺累的”——自己走。
白芷递纸条——她自己走过来。
赵燃今天说“我会去”。
许澈在标记页空白处加了一行小字:“他们会自己走”。
他把笔放下。窗外香樟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晃,五月的光线很强,影子边缘清晰。
晚上七点半。
许澈在宿舍。程屿没回来,可能在图书馆。室友在刷视频,声音不大。
许澈把笔记本合上,关了台灯。
天花板上那条碎光还在,香樟叶子把路灯的光切成无数个小块。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
赵燃说“我会去”——这句不是对他说的。她是发消息的时候顺便通知他。就像她今天在水池前面站着,他站在两米外。他没过去。她也没要他过去。她自己把水龙头拧紧,自己进去拿包,自己往外走。
今天晚上有风,香樟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晃了两下停住。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闭上眼,呼吸平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