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二日。星期一。

食堂中午的灯管全开着。打菜窗口的队伍排到门口，碗筷碰撞声和人声混在一起，空气里有辣味和消毒柜的味道。

许澈端着托盘找位置的时候，看见了赵燃。

她坐在靠墙那排，对面坐着一个许澈没见过的男生——深蓝色Polo衫，头发往后梳，手里拿着筷子在说话，筷子在空气里点了一下又一下。

赵燃的肩膀微微往前倾，手放在桌面上，没有拿筷子。她的餐盘里菜还没动过，菜面凝了一层薄油。

许澈一个人来的，本来是打包带走的。他端着托盘往靠窗的位置走，经过赵燃那桌的时候，赵燃抬起头。

她的视线在许澈脸上停了不到半秒。许澈点了一下头，继续走。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炒面往嘴里送。面有点烫，他吹了两下。

赵燃的笑声从四张桌子之外传过来——向外散射的，不是往某个方向笑，是往所有方向炸开。

上学期在体育课上他第一次听到这种笑声，当时觉得奇怪，后来习惯了。笑声持续了大概三四秒，落下去之后空气里还剩了一点尾韵。

然后赵燃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你又这样。”

三个字。不是笑声。音调从中间往上走，走到顶的时候劈开了。食堂里有几个人抬头看了那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那个男生的手停在半空，筷子上还夹着一块红烧肉。“我又怎么了。”

“你说‘你变了’。你上次也说我变了。你们所有人都说我变了。”赵燃的声音在“所有人”上加重了，尾音有一点破。

许澈把筷子放在盘子边缘。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没有站起来，没有往那边看。他的位置和赵燃隔了四张桌子，从余光里能看到她肩膀的轮廓——提上去了，定在那里，羽绒服换成了薄外套，肩胛骨从面料下面撑出两个模糊的弧度。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这样——”男生的声音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每次？谁每次？你说我每次？”

赵燃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很尖的声音。她的餐盘还没动过，米饭还是平的。

“那你自己吃。”她说。

声音在“吃”字上往下一摔，然后转身往外走。步子极快，帆布鞋底拍在地砖上啪啪响。

她经过许澈桌子旁边的时候，手在裤缝上攥了一下——手指合拢，指节泛白，然后松开。

许澈没有抬头。

赵燃走到食堂门口，没有拨开门帘。她站住了。

食堂门口有一排洗手池，白色陶瓷盆，水龙头是按压式的。

赵燃站在洗手池前面，左手按在水池边缘，手指张开，指尖压在白瓷面上微微发白。她的右手悬在水龙头上面，没有按下去。呼吸可以从后背看出来——肩膀一起一伏，频率很快。

许澈隔着玻璃窗看到她。不是刻意看——窗户就在他座位正前方，她站在窗外三米的位置，中间隔了一层玻璃。

他把最后一口面吃完，筷子放平在盘子边缘。

赵燃还在水洗手池前面站着。食堂里的人继续吃饭，有人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笑了一下。那个和她同桌的男生还坐在原位，低着头看手机。

许澈端着托盘站起来。他把托盘放到收盘区，碗摞在盘子上，筷子放在碗上面。然后他往门口走。

推开食堂门帘，外面的空气比食堂干净。洗手池旁边的月季开了几朵，红色，花瓣边缘有一点枯边。

赵燃还站在水池前面。她的手已经从池沿上放下来了，垂在身侧。呼吸的频率降了一些——从后背看，肩膀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小了。

许澈在旁边站住，隔了大概两米。

赵燃没有回头。她把手伸到水龙头前面，按了一下。水流冲下来，她接了一捧水往脸上泼了一下。水从下巴滴下来，领口有几点地方颜色变深了。她用手背把嘴边的水擦掉，动作很用力——不是擦，是蹭，手背从嘴角划过去，把皮肤蹭红了。

“你又要说了是不是。”她对着水池说。声音不大，但音调已经开始往上走了。

“又要说‘我在听但我不能过去’。”

许澈把手插在口袋里。右手的拇指在食指侧面蹭了一下，又停住。“不是。”

赵燃转过头。她的眼睛有点红，下眼睑湿着，分不清是泼上去的水还是别的。鼻翼两侧微微起伏。她看着许澈，没有冲上来，也没有摔东西。

“那你过来干什么。”

“我吃完了。要回宿舍。”

赵燃的嘴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往旁边牵了一点点，又马上收回去。她把头转回去，重新面对水池。

“他又说我变了。每个人都这么说。”她的声音从水池那边传过来，被瓷砖反射了一点回音。“我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许澈看着她对着水池的背影。她的手指在水池边缘上抠了一下——指甲刮过瓷砖表面，发出很轻的嘎吱声。

“我不知道。”他说。

“你上次在咨询中心，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