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人哥哥的手很宽,很暖和,虎口武茧厚实。他弯下腰牵起自己,压着嗓音问他还能不能走。
陆怀舟天性要强,加之长年累月神经紧绷,他戒备地盯着单凭栏,一声不吭跟了上去。尽管他刚给狱卒折磨一晚,放了满满一碗血,头晕眼花得厉害,可除了皮肤过分惨白外,叫人看不出分毫虚弱。
恩人哥哥也不勉强,由着他保持距离,接着向身后队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哥哥带你们玩躲猫猫,轻点儿声,被抓到就输啦。”
羸弱的孩童趴在他背上,单手牵一个,怀里还抱一个,脚步轻巧避开机关,悄无声息偷走了他们这群用以制药的耗材,带领他们穿过原以为永远不见尽头的隧道。
数十只箭雨点般穿林而至,追兵紧追紧咬身后。
大哥哥从容不迫挥刀弹开暗箭,将怀里的孩子塞给他,拍了拍后脑勺,温声道:“带弟弟妹妹躲好,我若没回不许出来。”
孩子们像雏鸟儿,蜂拥挤到巨石后面,紧张观望。血卫乌泱泱似倾巢出动的蚂蚁,大哥哥不愿与车轮战周旋,一跃而上树梢,锁定目标奔去。
……
耳朵像堵了团棉花包裹的知了,吱吱呀呀穿透耳膜。遍地鲜血,滚烫的,散发热气,又被暴雨冲刷洗净。
逃不掉的。
以前不是没有逃过。
来救他们的人都会死。
大哥哥也会死。
很快就会有人来将他们通通抓回去,用沾了辣椒水的竹条抽得皮开肉绽。
陆怀舟不想在原地等待,等待无望的审判,他要去见证,无论何种结果。
因此,他没有听话,而是迈开打颤的双腿,翻过凸起的树根,爬进竹林深处,找到了濒死的恩人。
在他不远处躺着一具爆体而亡的尸体,那张苍老的不甘心的脸他见过。昨晚剥开他的血肉,饮得满齿鲜红的魔鬼已停止了呼吸,胡子沾着干涸的血渍。
恩人哥哥呼吸衰弱,唇瓣苍白泛紫,应是中毒已深。陆怀舟拖拽他的衣袖,想将他拖离那具可怖的尸体远一些。
眼看大哥哥愈发虚弱,他急得团团转,目光落在刀锋,忽而灵光一闪。
血卫说他会成为完美的药人,解开教主身上的顽疾,助无生门再次壮大重回巅峰。
万能的解药……
如果他是药。
陆怀舟划破手腕,胡乱塞进大哥哥嘴里,鲜血顺着嘴角漏得到处都是。自小便不信神佛的小家伙眼角染上水光,心中忍不住祈祷上苍仁慈一回。
或许上天回应了他的请求,年轻的侠客喉结滚动,终于勉强咽下药血。
他呆愣地跪坐那不知多久,久到腿都坐麻了也没察觉。直到一声极低的轻哄将他从恐惧的泥沼里拽了出来,大哥哥目光涣散,似乎自己都刚从鬼门关折回,尚未缓过劲儿,仍是温柔望着他道:“别怕……是我赢了,再也不会有人伤害你们。”
“你自由了。”
往后数不清的夜晚,每当梦中的荆棘落到背上,毒虫爬遍全身,啃咬心口,陆怀舟总会及时听见大哥哥温柔的声音。
“唉,不是叫你们藏好吗?”年轻的侠客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
“我想来……接你。”亦如迎接英雄那样。
恩人哥哥扯动受伤的嘴角,爽朗地笑了:“那恭喜你接到我了。过来孩子,靠近些,我看不太清。”
毒素短暂干扰了他的视力,陆怀舟得以正大光明盯着他,由此记住了那双深茶色的眼睛。
“其他人呢,都还好吗?”
沾满尘污和血迹的手拨开碍眼的鬓发,似乎在检查他脖子上浅浅的鞭痕。
单凭栏全身上下热得快要爆炸,凭本能抓寻乱晃的重影。小大夫的面容好似蒙了一层细纱,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他迫切地想看仔细些,笨拙地将人拽至眼前。对方似乎被他的粗暴拉扯弄疼了,灰蓝色的浅潭霎时泛起水光。
都怪体内真气乱窜,他比酒鬼还难控制力道。换作平时头脑清醒,这会儿他应该立马松开手,再想方设法道歉。
可他意识不清,宛若置身梦境。天旋地转,他翻身将人按在了身下。宛若拥着一块浸透凉水的冷玉,冰凉的触感令他舍不得松手。
他察觉对方想推开自己,因而抱得更紧了。
“你急什么?我还能跑了不成?”小大夫似乎在笑,只是笑容莫名哀伤,令他跟着难过,心脏也抽抽地疼着。
“疼吗?”陆怀舟亲着他袒露的胸膛,心口的火苗烧得更旺了。
他想,他快变成一堆灰烬了。
这火太热,太烫,蛮不讲理,无法控制地四处流窜。
单凭栏挣扎着偏过脸,与某些不合时宜的冲动作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