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呢没呢,我们刚聊完。你先坐,我去弄些吃的就来。”
这下可好,谢老板再没耐心接待无关人等,火急火燎就想撵他走。
两人下了楼,谢蕴吩咐厨房送些小菜上去,然后挽起袖子亲自下厨。
单凭栏忽然就理解他了,因为自己同样想赶回医馆准备晚饭。
“你的字不错。”
谢蕴没头没尾道。
单凭栏回过头。
“教养也好。”
他顿在门口。
“我想金振宇的确是花了心思培养,所以你不忍与之为敌。”
单凭栏的脸上流露惯常的挣扎。
“等你想清楚再来,这点儿小忙我还是帮得上的,”谢蕴大火颠勺,噼里啪啦一通猛炒,声音变得不太真切:“不过我有个条件,不许让舟舟知道关于你的一切……我和他师父都不希望他再卷进什么纷争。”
谢老板,或者说,谢楼主说得对。
他最需要的向来不是证据,而是刀剑相向的理由。
义兄死前给的理由难道还不够吗?
单凭栏撑伞走进细雨蒙蒙的傍晚,金飞鸿嘲弄的笑容一晃而过。他好似破罐子破摔,人之将死还要残忍地告诉弟弟,他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假的,有恩于他的养父实际上才是残害双亲的罪魁祸首。
义兄当然不会骗他,哪怕对方偷练邪功,走火入魔成了疯子。
那些临死前的疯言疯语,他从未怀疑过真伪。
他只是没法面对真相。
或者说,他软弱的骨头里根本积攒不起任何仇恨。
他尽力尝试。
每每回忆双亲,只剩残破的不连贯的画面,里头贮藏的情感是多么稀薄,更加验证了他是个白眼狼的事实。
而有关红叶山庄生活的春夏秋冬则连成一片又一片,顽固占据脑海大量记忆。幼年日复一日跟着养父站桩,迈开小短腿追在义兄屁股后面跑,还有每次重伤或生病,哥哥都守在床边照顾的画面是那么清晰,早远超甚至覆盖掉了与血亲相关联的部分。
如今他如何硬得起心肠,将忘恩负义的事做上一遍又一遍?尽管他心知肚明,予他养育之恩的是他的杀父杀母仇人!
眼前的雨越来越鲜红,血雾将他笼罩,前方路面断裂,巨大的沟壑纵横,似乎再向前一步即将跌落深渊。
他已经好些天没犯病了,这多亏了小大夫,那人还在医馆等他回去。
单凭栏捏紧伞柄,平稳跨过裂缝。
……
陆怀舟只听一声重物坠地,接着传来绵长而痛苦的闷哼。李泗几乎噗通一下就跪地上了,连磕数个响头,急切道:“小神医,求求你快救救他。”
事发突然,陆大夫不知怎么个事,但从紊乱呼吸声可知对方情况并不乐观。他抄起胳膊,上前踢了一脚碍事的绑脚石:“这种时候还讲究甚么?快快让开。”
李芍紧随其后递上卷帘,陆怀舟头都没回,手臂往后一抡一收,指间瞬间多了几枚泛寒光的银针。
外行人除了长短外看不出有何区别。
这些针依次落在青皮光头身上,封住几处至关重要的穴位,一下子阻止了极速下降的体温,堪堪保住心脉。
“怎么回事?”病人的情况太过复杂,陆怀舟没时间慢慢摸清底细,他选择直接询问李泗。
李泗支支吾吾,惹恼了陆大夫:“你不说就把人抬回去,等过半个时辰下葬吧。”
李泗只好把好友先前贪图捷径,走了旁门左道不慎误入歧途的过程简要概括了一番。
陆怀舟不觉得这能用“误入”修饰,但也不想和剑客争辩动机。他是大夫,只考虑救或不救,以及救又当如何救。
因此他很快给了解决方案:“想保住性命,只能废掉这几处经脉……相当于断尾求生。”
“这……”李泗左右为难。
习武之人大多将一身武功看得比命还重要,这可不是朋友能代为决定的事。他尚在犹豫,刚才陷入昏迷的人忽而额角暴起青筋。
在场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他一个鲤鱼打挺向后翻去,两只沉甸甸的厚铁圈不知何时回到手腕,抬手间掀起强劲有力的拳风。
李泗率先拔剑挡下,剑气波及陆大夫,削下一缕发丝。他登时冷汗就下来了,扭头骂道:“死秃驴,你疯了吗?!”
“看来你朋友心有不甘。”陆怀舟说道。
任谁花费数十年精进的武功说废就废都会不甘心。
陆怀舟担心他俩把医馆砸坏了,之后要付许多钱修缮。
“抱歉啊,小神医,这钱算我头上。”
好了,最后的顾虑打消了。
他赶忙招呼李芍到后头躲避,以免刀剑无眼造成误伤。
李泗余光扫过角落,发现陆大夫自己非但没躲,还暗中绕柱悄悄靠近他俩,左手伸进右边袖子。
这瞎子竟想制止失控的病人!
这太危险了。
李泗急得额头直冒汗,鲁岳修的是杀人功,就连他也甭想毫发无伤将其按住。
或许呢?
联想到陆怀舟师承,他略微有一丝松动,稍不注意让鲁岳挣脱了钳制。
李泗瞬间被甩飞出去,将桌面撞成两段。面目狰狞的男人逼近身前,几根银针稳稳扎进粗壮的胳膊,可惜速度比及修习之人稍慢。
沙包大的拳头距离蒙灰的双眼仅仅数寸,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寒光闪过,断刀横空劈来,电光火石间拦下了发狂的男人。
一菜篮子的鸡蛋菜叶随之倒扣在了他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