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肆营业不分白昼黑夜,来往酒蒙子则不分东西南北。在一片嘈杂叫嚷声里,单凭栏拎着一只竹篮,无声无息穿过大堂。
“来客人了,小五看茶。”
三楼传出一声吩咐,柱后,梁顶,窗边,死角无数躁动不安的影子随着主人发话,纷纷退撤。
与此同时,单凭栏推门而入。
谢蕴料到他迟早会找来,只是没想到比自己猜测的还要坦荡。这会儿旁边没熟人,他更是比先前还不加掩饰地打量刀客,感叹道:“看来传言不可信。”
面临多方追击,四处逃亡,却到底不是藏头露尾之辈。
“我以为你起码会借那孩子家躲到痊愈为止。”谢蕴恶意揣测,直白且坦然。
单凭栏身上内伤外伤毒伤条条道道,哪哪都瞒不过顶级高手。他并没甚么所谓,径直走到谢老板对面,拉开椅子落座。
唤名小五的侍从正好端上茶水点心,放下后毕恭毕敬抱着盘子退了下去。
谢蕴嚼着绿豆糕,看他放下竹篮,从挎包里掏出疑似账本的册子,掀开一页举到胸前,转过来面向自己。
这新奇的沟通方式将他逗乐了,折扇一挑,抵着本子边缘轻敲:“舟舟说你成了哑巴,真的假的?我记得千机毒可没这效果。”
说完不等单凭栏回答,直接出手,折扇弯转,腕间发力,扇尖直逼咽喉。
面对实打实的威胁试探,他依旧无动于衷。谢老板总不能真把人打伤,折扇横空划过,兜了个弯落回掌心,敲得啪啪作响。
“竟然不躲?”前辈不爽地咋了咋舌:“虽然我不差金振宇那点儿钱,但你未免太傲慢了。”
单凭栏摇摇头,胸前本子哗啦翻到下一页。
谢蕴一时语塞,向后一仰,躺进靠椅,冷哼道:“舟舟信你,我也确实懒得管,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他还有个师兄可没有那么好糊弄。”
单凭栏一听是娘家,不对,夫家人,立马坐得笔直,眼神示意谢老板多透露些信息,他好早作准备。
谢蕴乐了,扶额失笑道:“你到底是来做甚的?”
经谢老板提醒,他这才想起来此的主要目的,伸手将竹篮推了过去。
谢蕴掀开花布一角,糯米糕还热着。他捻了一块就往嘴里塞,砸吧砸吧味道不错,不由得心情大好:“想收买我就用这个啊?”
哑巴伙计似乎早有预料,翻开本子下一页【主人让我带的谢礼】
谢蕴猝不及防噎着了,呛得直咳嗽,好不容易就着茶水下咽,心情古怪地瞅了他两眼。
伙计坐姿端庄,面色诚恳,并回以坦然的目光。
谢蕴因此放弃细究他们之间的称呼问题,转而道:“你的意思是说,舟舟的厨艺已经进步到足以支持他做出这种形状完好,块块分离,口感适中,甜度正常的糕点了?”
刚才还目光灼灼与他遥相对望的年轻人微不可查地错开了视线一瞬,然后更加坚毅地瞪着他。
看得出,这小伙不擅长说谎。
谢老板不再追问,开心地品尝了一番谢礼,吃完拍了拍手:“舟舟应该和你说过,我那条地道的来历,又不是啥机密,他不会惦记这点儿小事……”
他笑吟吟倒了满满一杯茶,杯底贴着中指旋动,拇指蓄力一推。杯子平稳落到单凭栏手中,竟连一滴水也没洒出来,出于礼貌,他喝了个一干二净。
两人就这么对坐着一言不发,一个劲儿地喝茶,续了一杯又一杯。
谢蕴原本运筹帷幄自信满满的笑容渐渐消失,面上浮现些许不解:“你来找我不会只是为了喝茶吧?”
哑巴放下杯子,将二当家的委托信原模原样交了上去。
谢老板瞥了一眼信封,然后饶有兴致地盯着熟悉的挎包上头凭空冒出的几朵小桃花,夸赞道:“手艺不错。”
单凭栏便将布包也放到桌上,全方位展示给长辈欣赏,长辈又问:“既然是舟舟的包,他难道没有在里头预备些什么留给你?”
单凭栏掏了掏底,掏出一罐易容膏。
谢蕴忍俊不禁,进而捧腹大笑,语气也恢复了先前的轻松与愉悦:“看来你并没有和他坦白身份。”
长辈这么说,单凭栏不确定他是认可还是不认可,这会儿谢蕴笑够了,继续说:“别动脑筋了,舟舟不喜欢心眼多的……你这样恰到好处。”
单凭栏感觉自己被骂了。
他没有证据。
于是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前辈为何不回去?】
谢老板双手一摊,反问道:“我在这挺好的,回去做甚?”
【有人需要您】
“需要什么?骡子吗?钱少事多还危险……”谢老板边说边骑着椅子,摇摇晃晃往后退,仿佛桌上的信件是啥洪水猛兽。
【可您总不能避一辈子。】
“这里是乌江镇,自古便是避祸之所,”谢蕴看着年轻人深茶色的眼睛,忽然笑了:“你来劝我,拿什么劝?不觉得自己没有任何说服力吗?”
【我此番来求,即是为了面对】
谢蕴表示理解:“你想让我回去,然后找他们给你查案啊。”
单凭栏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谢蕴说:“你压根不需要什么证据,只是缺少一个名正言顺对抗的理由。”
哑巴没再翻页。
……
“纸用完了啊?”
【没有】
下一页姗姗来迟。
不知回答的是这一句,还是上一句,亦或是两者皆有。
“你为何不直接请我调查呢?兜一大圈子多费劲啊,找我还没有中间差价。”
单凭栏不作答。
这时,有人从外往里推开门。谢老板两眼一亮,起身迎了上去,收起一贯的散漫,温柔道:“怎么过来了?”
“没开灶,来你这混口饭吃。”
来人一身书卷气,单凭栏想起小大夫提过一嘴的那位私塾先生。对方也看见了他,温文尔雅点头致意,接着回头问道:“我这样会不会太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