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臂挥出去的弧度从右上往左下斜劈,金属芯在半空中划出五道细长的银线。周己没有硬接,他侧身滚了一下,肩膀贴着地面翻滚了一圈,再站起来的时候猎刀重新回到了手里——那是他在翻滚的过程中从地上那摊血水里捞起来的,刀身还沾着混了血的沙砾。他站起来的同时挥刀斜斩,刀刃切向儿子握着断臂的右手手腕。
刀刃接触到皮肉的一瞬间,周己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阻力。那层皮肉太紧了,像是被反复拉伸过的橡胶,刀刃切进去半厘米就被弹了出来。但半厘米也够了——儿子的右手手腕内侧被切开了一道浅口,细密的血珠从刀口处渗出来,沿着他指缝的边缘往下淌,滴在断臂的金属芯上,在银色的表面上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
儿子没有松手。他握着断臂的力道甚至更大了,骨节凸起,指腹泛白。他再次挥起断臂,这一下从正前方直刺而出,目标是周己的胸口正中。妄已在侧面撞了过来,肩膀顶住了儿子伸直的右臂肘关节——金属芯的尖端偏离了原定轨迹,擦着周己左肩外侧的衣料刺了过去,划破了外套面料和里面的衬衫,没有伤到皮肉。但妄已自己撞上儿子之后重心被带偏了一步,左脚踩到地上那摊混了血的矿泉水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往侧面倾斜了四十五度。
儿子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握着断臂的手在妄已倾斜的瞬间横向挥扫过去,金属芯的尖端从左向右刮过妄已的腰侧——衣料被划开一道长口,紧跟着皮肉被划开了。那道伤口从妄已的左肋外侧延伸到后腰的位置,不算深,但伤口边缘翻卷得很整齐,血很快地涌出来,浸湿了他衬衫的下摆和腰带之间的那一小片布料。
妄已闷哼了一声,身体在惯性之下又转了半圈才稳住。他用左手按住自己腰侧的伤口,指缝间迅速被血液洇满,但他没有倒下去。他把那只沾了血的手抬起来看了一眼,然后重新按回去,力道比之前更重了一些。
徐朗从后方逼近了。他握着折叠铲的铲柄,铲刃朝前平推,像一扇移动的盾牌。他从儿子身后发起进攻,铲刃正中对准了他的后腰——那处没有任何缝合疤痕覆盖的、相对完整的一小片皮肤。铲刃切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沉的声音,像切进一块发酵得很硬的面团里。刀刃没入大约一寸,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无法再推进。
儿子的后背猛地绷紧了。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然后他猛地转身,断臂横挥而出,金属芯擦着徐朗的前额掠过,切掉了他帽檐上方一截头发的同时,也带走了额角一小片皮肉。血从徐朗的额头涌出来,顺着他的鼻梁侧面往下淌,流过鼻翼、流过嘴角,在下巴处汇成珠滴落。
徐朗没有退。他甚至把铲刃往深处推了半寸——铲刃卡在儿子的后腰肌肉里,像一块嵌入木头的楔子。儿子的身体震动了一下,握着断臂的手指松了松又攥紧,他转过头来看着徐朗,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变慢,像一只被拨快了太久的表芯开始往回走。
"……是你。"儿子看着徐朗的脸,忽然说了一句。他的眼睛在那张被血模糊了一半的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认出了什么。"你是那个人。那个爸爸。"他说到"那个爸爸"的时候,尾音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像在叫一个不熟悉的亲戚的称呼。
徐朗的血还在往下淌,滴在地面上,暗红色的,一小点一小点的,像细细的雨落在干透了的砖上。他没有回答,只是把铲刃又往里推了一点点。这一下推动让儿子的身体终于软了一截——他握着断臂的右臂慢慢垂了下来,金属芯的尖端点在地面上,像一根拐杖撑住了他前倾的重心。
他转过身,不再看徐朗了。他朝着那把高背椅的方向走过去。午后的光落在他赤裸的后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痕被照得格外清晰,像地图上的一条条河流。他走得很慢,步子不稳,赤脚踩在水泥地面上拖出了断续的痕迹,像一只翅膀受了伤的蛾子被风吹着往前推。
他在高背椅面前停下来了。椅子上的身体还闭着眼,呼吸缓慢均匀,胸口微微起伏。儿子蹲了下来,把头轻轻地、慢慢地靠在父亲搁在扶手上那只手的手背旁边。他的脸颊贴着那截冰凉僵硬的皮肉,眼角处有什么东西渗出来,湿亮的,在太阳下闪了一下就干涸了。
"爸爸。"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我不想做了。我不想再换了。"
椅子上的身体在这一刻动了一下。那只搁在扶手上的右手,手指缓慢地、费力地蜷曲了一下,像是想握住什么。它握住了儿子的耳廓的边缘,很轻地,像一片落叶停在窗台上那样地贴着。那双浑浊的眼皮颤了几次,终于微微睁开了一条缝,瞳孔里映出午后的阳光和儿子白净的侧脸。
它的嘴唇动了。发出来的声音被喉咙里沉积了太久的东西压得又哑又碎,但字音还是清晰的:
"……好。不做了。"
儿子把脸更深地埋进了父亲的手掌里。那只手掌顺着他的耳廓滑到他的后脑勺,停在了他的发旋处,掌心贴着那撮被血黏在一起的短发,轻轻地压了一下。
后巷里安静了下来。只有远处街道上偶尔传来的车子驶过的声响,和风吹动晾衣绳上旧衬衫时细碎的拍打声。母猫脸女人靠墙坐着,受伤的手腕用另一只手攥着,指缝间还在渗血。徐朗额角的血已经淌过了下巴,在衣领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迹。妄已按着自己腰侧的伤口靠在墙根,衬衫下摆被血浸透了,贴在皮肤上。沈玉琳从墙边走过来,把帆布袋里的一卷绷带撕开,递给妄已。
周己站在原地,猎刀的刀尖还滴着混了沙砾的血水。他看着那把高背椅的方向——儿子跪在地上,上半身埋进父亲椅子的侧面,像一只终于找到地方歇下来的动物。那具身体的手指还停在儿子的后脑勺上,指节微曲,搭着一个安静的弧度。
然后周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小臂。三道深红的压痕凸起在皮肤表面,边缘泛着青紫色。他活动了一下手指,骨节发出轻微的、像老旧门轴转动般的声响。
系统的提示音在所有人脑中同时响起来了——仍然是那个机械女声,毫无感情地念完了最后一行:
【副本'人肉火锅'已完成。存活玩家四人。判定通过。正在传送——】
周己的视野开始模糊了,像有人在他眼前蒙了一层磨砂玻璃。他看到的那最后一个画面是儿子还跪在高背椅前面,头靠着父亲的手背,肩膀微微起伏着,像在呼吸,又像在说一些听不清的字。
然后一切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