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巷的夜比周己预想的要更沉一些。
他推开旅馆后门的时候,风灌进领口,冷得他脖子缩了一下。巷子两侧的高墙把天空裁成一条狭长的深蓝色窄带,没有星星,云层厚得像一块蒙着眼睛的布。
妄已在巷口等他。他靠在那棵歪脖子树的树干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轮廓被远处街灯透过来的一线微光勾勒成一道深色的剪影。看到周己出来,他从树干上直起身,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沈玉琳在稍远一些的位置蹲着,正在系鞋带。她把两只鞋的鞋带都重新系了一遍,打了两道结,站起来跺了跺脚,确认鞋底没有打滑。
徐朗是从侧面巷子过来的。他的脚步很轻,帽子依旧扣着,帽檐压到眉心以下,露出半截下颌线。他手里攥着那把折叠铲,铲刃已经展开,在暗处泛着哑光。
四个人在歪脖子树底下碰了头。没有多余的交谈,只有几次目光交错和点头的动作,像一支已经排练过很多次的短剧。
周己走在最前面。他贴着墙根绕过火锅店的后门,没有去推那扇熟悉的木门,而是继续往前走,绕到侧面那扇被封死的窗下方。昨晚儿子打开暗门的时候他记住了方向和角度——那扇暗门的位置不在厨房正后方,而是在厨房更深处的一堵承重墙旁边,和地面有一段约七十度的倾角。上面的布帘子已经被他事先记住了折痕的位置。
他走到那面墙跟前,伸手探了探。砖缝里有一道松动的暗槽,用指甲抠进去往外一拉——一块窄长的木板从墙面脱了下来,后面是空的。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泥土和铁锈与某种类似动物洞穴特有的潮闷气息扑面而来。
周己把木板完全拆下来,靠在墙根。露出来的是一道向下的台阶,用水泥抹过的,边缘被磨得圆滑了,像是被人反复踩过很多年。台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往下大约两三米就拐了一个弯,拐弯之后看不到底。
周己侧过身,左脚先踩了下去。台阶面有些湿滑,覆着一层薄薄的苔藓,鞋底踩上去发出一种绵软的、几乎被吸收掉的闷响。他走了一步,两步,第三步的时候拐过了那个弯道,视野骤然变得宽阔起来——
地下室比他想的要大得多。天花板高度大约两米五,墙面用粗糙的红砖砌成,砖缝之间填充着灰泥,灰泥表面长了一层灰绿色的霉斑。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踩上去有一种微微下陷的触感。四壁角落里各自亮着一盏很暗的壁灯,发出类似于油灯般的昏黄光晕,把整个空间渲染成一种介于深褐与暗黄之间的,陈旧的血色。
正中央摆着一把椅子。木质的,高背,靠背顶端雕着一个模糊的十字架轮廓。椅子上面坐着一个人。
不。是一具身体。
那具身体的皮肤呈现一种介于灰白与蜡黄之间的颜色,像一张被长期储存的皮革。它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和操作台上那个圆脸男人穿的一模一样——但夹克底下露出来的身体表面覆盖着深浅不一的缝合线,像一块被无数次缝补过的旧布料。左臂的颜色比右臂深一个色号,右腿比左腿短了一截,脚踝处接了一段颜色不同的皮肉,衔接处用粗线密密麻麻地缝着。
它在动。它的胸口在有节奏地起伏。很慢,像一口气要分三次吸完。它的眼睛闭着,睫毛落下一片浅淡的阴影,脸部的皮肤还算完整,轮廓圆润,能认出是照片里那个男人的形状,但下颌处的缝合线从耳根一直延伸到下巴正中,像一道被反复打开又合上的拉链。
周己站在地下室入口的台阶上,看着那把高背椅和椅子上那具拼合的身体,没有再往前。
妄已在拐弯处停住了脚步。他侧过头,越过周己的肩膀看到那把椅子和那个正在呼吸的人影,没有说话,呼吸放得更轻了。
沈玉琳跟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极短的、近乎被掐断的气音。她攥着猎刀的手指关节猛地收紧了一下,然后她强迫自己松开了。
徐朗最后一个下来。他站在台阶最下面的那级上,帽檐下的目光落在椅子上的身体上,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很久之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这是我爸的脸。但——"他的声音断了一下,"衣服是那个店老板的。腿不是他的。手臂也不是。"
椅子上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它的头缓慢地、以一种几乎停滞的速度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转了半寸,眼皮颤动了几次,然后慢慢地睁开了一条缝。露出来的瞳孔浑浊泛黄,像被一层薄膜覆盖了,但那双眼睛确实在看徐朗的方向。
它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嘴型勉强拼出了两个字。周己看懂了那两个字是:"小朗。"
徐朗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正面击中了一样,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台阶侧面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那双烧干的、焦黑的眼睛忽然有了一点湿润的光。
"——爸。"
椅子上的身体没有再动。那双浑浊的眼睛睁了大约十秒,然后慢慢合上了,眼皮落回原位,像一扇关上的窗。
周己的猎刀从腰带里抽了出来。但他没有把刀尖对准椅子上的那具身体。他环顾了一整间地下室的四壁——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工具,从外科常用的钳子、镊子、骨剪,到更适合木工用的锯和刨子,还有几瓶贴着褪色标签的瓶瓶罐罐。靠内侧墙角摆着一张铁质操作台,台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册子,纸质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和数字。
他走过去低头看。册子的第一页写着:"第一次。妈。"第二页写着:"第二次。爸。"从第三次开始,后面跟着的全是编号和日期,一页十个,写了六页多,总共六十三行。第六十三行末尾用红笔描了一个圈,旁边注着"最香"。第六十四行只写了日期,和扎马尾女孩照片背后的日期一样,后面空着。
册子的最后一页被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纸根。纸根最边缘有一个笔画的残留,看着像"六"字的起笔。
周己把册子合上,放进自己口袋里。他转身看向那把高背椅,椅子上的身体还在微微起伏,呼吸虽然慢但规律稳定,像某种被精心维护的机械在低速运转。它伸出来的左手指尖泛着一种和身体其他部位不同的白,指关节上有一枚木质的接合帽,被磨得光滑了。
"他把不同的人拼在了一起,"周己说,声音不高,但在地下室的回音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一直在收集——新的手臂,新的腿,新的器官。集齐了就换上,换下来的就处理掉。他保留着这张脸和这个躯干的核心,用别人的东西修补。"
妄已走到操作台旁边,拿起一把小号的骨剪看了看。剪刀的刃口磨得很薄,边缘泛着长期使用后特有的那种哑光。他放下骨剪,目光落在墙角的一只搪瓷盆上——盆里泡着一截手臂,皮肉还连着,浸泡在某种淡黄色的液体里,液体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