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框眼镜男坐在11号座位上,低头往那张密密麻麻的纸条上又添了几行字,然后推了推眼镜,抬头冲所有人露出一个拘谨的笑:"大家好,我叫陈渡。我记性不太好,所以习惯把听到的东西写下来。不介意吧?"
周己盯着他看了两秒,目光扫过他面前那张纸条——字迹工整得不像手写,像印刷体。每一条后面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符号,红圈、蓝叉、黑三角。这人在做档案。
"不介意,"周己笑盈盈地回应,"你记你的,反正我们说的都是实话。"
沈姐在1号位置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笑,像听到了什么特别有趣的笑话。
发言从1号开始。沈姐拢了拢裙摆,语气从容得像在茶话会上聊天:"上上轮1号临死前说自己是预言家,查了8号是狼。我当然不这么认为——哪个预言家会等到投票结束才跳出来?所以他大概率是个假跳的狼,临死前想咬一口好人。所以我目前站8号是好人这边。"
周己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沈姐在保他。但这种保法太过明晃晃了,像端着大红托盘把"我支持8号"送到所有人眼皮底下,反而会让聪明人起疑——为什么沈姐这么笃定8号是好人?她一个刚替补上来的人,凭什么判断得这么果断?
"但我也要说,"沈姐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我保8号,不代表我信他到底。我只是觉得,与其相信一个临死才跳的预言家,不如相信一个从头到尾逻辑在线的人。"
滴水不漏。她既站了周己,又给自己留了退路。
2号校服少年发言依旧是结结巴巴,翻来覆去说"我是平民""我害怕""你们别投我"。他甚至没勇气像上轮那样投小满一票,全程目光闪躲,像只想钻回壳里的蜗牛。
3号黑皮夹克女人今天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哑了几分:"我没什么好说的。我是平民,上一轮投了1号是因为他太聪明,聪明人留不得。这轮我还是投最聪明的那个——"她顿了一下,"我投10号。"
10号西装裙女人猛地坐直了身体:"你为什么投我?"
"因为你上轮投了8号,"3号淡淡道,"8号如果是狼,你投对了,你是好人。但8号如果不是狼,你投好人,你就是狼。我不确定8号是不是狼,所以我先投投他的你。"
这个逻辑有些绕,但在场的几个人都跟着点了点头——尤其是2号和9号那种缺乏主见的,最容易被这种"因为A所以B"的简单推理说服。
5号妄已终于开口了。
他今天看起来比前两轮都要疲惫,白衬衫领口微微松开,露出一截锁骨。他先叹了口气,然后抬起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目光从周己脸上掠过,停留了半秒。
那半秒里,周己读到了很多东西:歉意、试探、还有某种晦暗的、藏得很深的愉悦。
"上一轮我投了8号,"妄已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像在解释一道做错的数学题,"是因为我确实觉得8号的发言太完美了。完美到让我害怕。但这一轮我重新想了想——"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如果我投错了,那我欠8号一个道歉。"
周己的眼神冷了一瞬。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你他妈当然投错了,你他妈故意的。
但他脸上依旧挂着笑,甚至还配合地点了点头:"没关系5号哥哥,投我的人多了去了,不差你一个。"
妄已迎上他的目光,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点,像两个互相递暗号的人终于对上了频率:"这轮我还没想好投谁,我想再听听。"
6号卷发女人发言的时候声音比之前小了一些,大概是连续几轮的死亡让她那点火气散了大半。她看了看11号新来的黑框眼镜男,又看了看12号络腮胡胖男,最后嘟囔了一句:"我也不知道投谁……我看谁像投谁吧……"
7号小满歪着脑袋,双马尾晃了晃,语气甜得像兑了蜜:"哥哥姐姐们好紧张哦。我觉得不用这么紧张的呀,反正每轮都会死一个人,对吧?"她笑了一下,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我建议今天投2号。因为他太害怕了,害怕到不像一个正常的好人。正常人会愤怒,会想找出凶手,但他只会缩着。要么他是狼在装,要么他就是——"她歪头,"软弱到活该被淘汰的那种人。"
校服少年的脸刷地白了。
8号周己。
他坐直身体,拢了拢长发。暗红色的光落在他白生生的侧脸上,衬得那双眼尾微挑的眸子像浸了血的红宝石。他先是笑了一下,用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笑,像在主菜之前先品了一口酒。
"上一轮我差点被投出去,"他说,"我承认我当时有点慌。但后来我冷静了,我想——投我的人是谁?1号、5号、10号、11号。这里面,1号和11号都已经死了。一个临死前咬我是狼,一个全程沉默就是咬我一口。他们俩是被系统杀死的,不是被我们投票投死的。"
他停顿,目光从10号脸上缓缓划过:"所以我很好奇,10号姐姐,你投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投的这个人,可能只是个被你误会的平民?"
10号西装裙女人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周己继续:"这轮我建议投10号。理由很简单,她上轮投了我,我不爽。而且在狼人杀里,"他笑了一下,露出一点白牙,"记仇是好事。"
9号外卖员还是那副缩头缩脑的样子,声音蚊子哼哼:"我……我听8号的……投10号……"
10号西装裙女人冷笑了一声:"你们投我?我什么都没做,就投了一票,你们就要送我走?我是平民,我投谁是我的自由——"
"你有你的自由,我们也有我们的自由,"12号络腮胡胖男瓮声瓮气地接话,"我觉得8号好看又有道理,我也投10号。"
10号的脸色开始变了。她攥紧了扶手,指甲掐进掌心。周己看到她的手在抖——但不是恐惧的抖,而是愤怒的抖。
她环顾四周:"你们一群蠢货!他——"她指向周己,"他才是狼!他每一次都在带节奏!他每一次说要投谁,那个人就死了!你们看不出来吗?"
"每一轮都是他先说投谁,然后大家跟着投,然后就死人。这不是狼是什么?你们扪心自问——"
"10号姐姐,"小满忽然笑眯眯地打断她,"你说得好像很有道理。但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上轮跟投8号了呢?你说他是狼,那你上轮怎么不跳出来长篇大论地分析他?你只投了一票,像那些跟风的人一样。这轮你看他要投你,你才跳出来喊他是狼——"小满眨眨眼,"这叫什么来着?"
"叫马后炮。"3号淡淡接话。
10号的脸涨得通红,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鹅。
投票倒计时开始。
周己按下10号。3号按下10号。6号犹豫了一下也按了10号。9号、12号跟着按了10号。2号校服少年蜷缩着按了——10号。7号小满笑盈盈地按了10号。
"10号玩家,10票。"系统的机械女声平铺直叙,"放逐目标:10号。"
西装裙女人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来,那一瞬间她不再克制了,声音尖利得像划破玻璃:"你们会后悔的!我赌8号是狼!他每一轮都在杀人!你们这群瞎子!废物!"
周己看着她的脸从愤怒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绝望,再从绝望变成一种歇斯底里的冷笑——她在咒骂,用最恶毒的字眼诅咒在场的每一个人,诅咒系统,诅咒整个世界。
然后天花板裂开了。
这回掉下来的是一根极细极长的金属丝,像钢琴弦,在暗红光线中闪着冷光。它从10号的左肩斜切到右腰,速度快得像一道光闪。
十号女人的上半身和下半身无声地分离了。上半截从座椅上滑落,"咚"一声摔在地上,肠子从腹腔里滑出来,腥热的、灰粉色的脏器滚了一地。她的嘴唇还在动——竟然还在动——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气声,眼珠子在眼眶里疯狂转动,过了整整五秒才彻底停住。
下半身还坐在椅子上,双腿微微抽搐。
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开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刺鼻,因为内脏破了,那种混合着未消化食物的腐甜气味让几个玩家都捂住了嘴。
周己看着那半截还在抽搐的身体,眼神暗了一瞬。
然后他偏过头,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妄已的眼睛。妄已也在看他,那双眼瞳里映着满地狼藉的红色,却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黏稠的亮光。
周己无声地用嘴型说:你欠我的。
妄已读懂了,嘴角微微翘起,也用口型回了一句:回头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