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该知道,那句话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就像他推我的那一下,不管有意无意,都已经发生了。
六月的郑州,已经很热了。空气里飘着一股燥热的气息,像被闷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喘不过气来。
我最终还是去了郑州。
距离生日那件事,又过去了快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我们的联系更少了。他还是每天发"早安""晚安",我还是偶尔回个"嗯"。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生气了,也不难过了,就是觉得......空落落的。像心里被掏走了一块,填不上,也长不好。
张佳佳说我这是在较劲。"你要是还想跟他好,就别这么端着。你要是不想好了,就痛痛快快分了。你这样不上不下的,折磨他也折磨你自己。"
我知道她说得对。可我就是过不去那个坎。
一想到他删聊天记录,一想到那个叫苏晓的女生,我心里就像扎了一根刺。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就那么扎着,时不时地疼一下。
我决定去郑州。
不是原谅他了。也不是想和他和好。
我就是想......看看。
看看他到底每天在干什么。看看那个苏晓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看看我们之间,到底还有没有可能。
或者说,我是想去验证什么。验证他确实不值得我信任了,然后我就可以痛痛快快地放手了。
我没告诉他。
像上次一样,我买了最早的一班火车,晃悠悠地到了郑州。
六月的太阳很毒,晒得人皮肤疼。我站在省人民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很茫然。
我来干什么呢?
我该怎么出现在他面前?
像上次一样,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回头?
不,上次已经用过了。这次,我想看看真实的他。没有准备的、猝不及防的他。
我在医院附近找了个地方坐着,从上午等到下午。太阳很大,晒得我头晕。我买了瓶矿泉水,喝了两口,就全用来洗脸了。
我想等他下班。我想看看,他下班之后会干什么。他会不会和那个苏晓一起走?他们会不会一起去吃饭?他们会不会......
我不敢想下去。
快六点的时候,我看到他了。
他从医院大门走出来,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夹。他走得很快,头低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还是那样,清瘦,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
我躲在树后面,看着他。他走到公交站,站在那里等车。风刮过来,吹起他白大褂的衣角。
我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真的很没意思。
我千里迢迢跑到郑州来,就为了躲在树后面偷看他?我林知微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
我想走了。
可是就在这时候,我看到苏晓从医院里跑了出来。
她穿着护士服,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跑到他身边,笑着说了句什么。他抬起头,也说了句什么,然后笑了。
他笑了。
左眼先眯起来的那种笑。
那是我曾经最熟悉的笑容。
可是现在,他对着另一个女生笑。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我看到他们一起上了公交车。我想都没想,也跟着跑了过去,在车门关上的最后一秒挤了上去。
车上人很多,我站在车门附近,远远地看着他们。他们站在一起,苏晓手里提着那个塑料袋,时不时地侧过头跟他说句话,他就点点头,或者笑一下。
他们看起来......真像一对。
我攥着扶手,指节都白了。
车开了几站,到了关虎屯。他们下车了。我也跟着下了车。
关虎屯我来过。上次来的时候,他牵着我的手,从村口走到他住的地方,一路上给我讲他每天都在哪儿吃饭,哪儿的早餐好吃,哪儿的水果便宜。
那时候他说,等以后我们毕业了,就在郑州租个大点的房子,有厨房的那种,我做饭,他洗碗。
现在想来,真是讽刺。
我跟着他们,保持着一段距离。他们走得很慢,边走边说话。苏晓时不时地抬手比划一下,他就侧着头听,很认真的样子。
他们走到他住的那栋楼下面。
然后停住了。
苏晓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他。我离得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我能看到袋子上印着药店的标志。
药。
她给他送药。
他接过去了。
然后他又笑了。
那一刻,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我几乎是冲了过去。
"陈屿舟!"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尖锐,刺耳,不像我自己的。
他们两个人都转过头来。
他看到我的时候,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然后是慌乱,措手不及的慌乱。像上次一样。
"知微?"他的声音都变了,"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不来,怎么能看到这么精彩的一幕啊?"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急了,往前走了一步,"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打断他,目光扫过他手里的塑料袋,又扫过旁边的苏晓,"解释她是谁?还是解释这药是怎么回事?"
"我......"
"陈医生,这位是......"苏晓看着我,又看看他,一脸茫然。
"你别说话,"我盯着苏晓,声音很冷,"这里没你事。"
"知微!"他喝了一声,"你别这样。"
"我别哪样?"我看着他,"我别哪样?陈屿舟,你告诉我,我该哪样?我男朋友和别的女生不清不楚,我还得笑着祝福他们是吗?"
"林知微!"他的声音也高了起来,"你能不能讲点道理?我都说了,我和她就是普通同事!"
"普通同事?"我笑,"普通同事天天给你带早餐?普通同事大晚上的给你送药到家门口?普通同事有说有笑的,像两口子一样?"
"你能不能别这么无理取闹?"他说。
无理取闹。
他说我无理取闹。
我看着他,眼前这个人,我认识了五年,爱了三年。我曾经以为他是全世界最懂我的人,最疼我的人。
可是现在,他说我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抖,"陈屿舟,你摸着良心说,到底是我无理取闹,还是你做贼心虚?"
"你......"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骗子,"我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伪君子。"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林知微,"他盯着我,声音很低,"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是骗子!"我喊了出来,"你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你一边跟我谈恋爱,一边跟别的女生搞暧昧,你恶不恶心——"
我的话没说完。
他伸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你跟我进屋说。"他的声音很沉,带着压抑的怒气。
"我不!"我挣脱他的手,"我凭什么跟你进屋?你放开我!"
"你跟我进来!"他又抓住了我,力道很大。
"我不进去!陈屿舟你放开我!你弄疼我了!"我用力挣扎,又踢又踹。
然后——
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他的手用力了一下。
不是拉。
是推。
或者说,在我激烈的挣扎中,他的力道失了控,我失去了平衡。
这些都是后来我冷静下来之后,反复回想出来的版本。
可是在当时,在那一瞬间,我的感受只有一个——
他推了我。
他推我。
陈屿舟推我。
我摔倒在地上。
屁股先着地,硌到了一块小石子,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手撑在地上,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然后是沉默。
五秒钟。
或者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