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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林知微:薄荷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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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该知道,从他递薄荷糖却不肯碰我掌心的那一刻起,这场喜欢就注定是我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第一次见到陈屿舟,是在系统解剖学的实验课上。

在此之前,我听学姐们说过,医学院的学长们个个都是重口味,解剖课上一边拿着标本一边开玩笑,黄段子满天飞。学姐说,习惯就好,医学生嘛,眼里没有性别,只有肌肉和神经。

我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走进第三组的时候,我还是愣住了。

他站在标本台旁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戴一副细框眼镜。他的头发很短,额前的碎发垂下来一点,挡住了眉毛。他低着头,手里拿着镊子,正在拨弄标本上的什么东西。他很专注,连我们进来都没抬头。

他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没有嬉皮笑脸,没有轻浮的眼神。他很安静,静得像解剖楼周围那些侧柏,一年四季都不声不响的。

我站在小组的最边上,尽量离标本台远一点。福尔马林的味道冲得我眼睛疼,像有人往我眼睛里撒了一把辣椒粉。我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太丢人了,第一次上课就哭。

"学长,这个是肱二头肌吗?"同组的男生问。

"是。"他的声音很低,有点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很好听。

我偷偷抬眼瞟他。他的侧脸线条很柔和,鼻梁很高,嘴唇薄薄的,抿成一条直线。他说话的时候,左边的脸颊会动一下,好像有个很浅的酒窝,但又不太明显。

然后他突然转过脸,看向我。

我赶紧低下头,假装看课本。心跳得好快,像揣了只兔子。

"没事吧?"他问。

他在跟我说话吗?我不敢确定,继续低着头。

"喂,学长问你呢。"同组的男生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这才抬起头。他正看着我,眼睛藏在眼镜片后面,看不清情绪。但他的眼神很干净,不像别的男生那样,看人的时候总带着点什么。

"有点……熏眼睛。"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说完我就后悔了,会不会显得我很娇气?

他没说话,伸手去摸白大褂的口袋。然后他掏出一个绿色的糖盒,递过来。是劲浪的薄荷糖。

"含一颗,会好一点。"他说。

他的手伸在半空中,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我看着他的手,突然就忘了接糖。

"学长,你手指好长。"

话出口的瞬间,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我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太唐突了,太轻浮了,他会不会觉得我是个随便的女生?

他好像也愣了一下,然后把手又往前递了递。"拿着。"他说。语气比刚才冷了一点。

我果然惹他不高兴了。

我赶紧伸出手,去接糖。我特意把手张得很开,想让他把糖放在我掌心里。但没有。他的手指捏着那颗绿色的糖,轻轻放在了我的指尖上。

他的手指,没有碰到我的掌心。

那一刻,我的心沉了一下。

"谢谢学长。"我小声说,把糖放进嘴里。薄荷的辣味瞬间冲遍了整个口腔,呛得我差点真的掉眼泪。

他转过脸去,继续给那个男生讲解标本。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接触,根本没发生过。

我站在原地,嘴里的薄荷糖越来越辣,辣得我鼻子都酸了。

他不喜欢我。我想。不然为什么连碰一下我的手都不愿意?

这个念头让我很难过。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明明我连他叫什么都还不知道,可我就是觉得很难过。像小时候弄丢了最喜欢的洋娃娃,心里空落落的。

那节课剩下的时间,我都低着头看课本,不敢再看他。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他站在我右边不远的地方,身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着一点洗衣粉的清香。

他偶尔会走到我这边来,给其他同学讲解。每次他走近,我就会屏住呼吸,心跳加速,眼睛死死盯着课本,好像那上面的字能开出花来。

有一次,他站得离我特别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他的胳膊差点碰到我的肩膀。我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忘了。

然后他走开了。我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反而希望时间能过得慢一点。

大家都在脱白大褂,往外走。我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想等他先走,又想多看他一眼。最后我还是走了,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小声说了句"学长再见"。

他"嗯"了一声,没抬头。

我快步走出实验室,走到走廊里的时候,才敢大口喘气。脸很烫,肯定红了。

回到宿舍,我坐在床上发呆。室友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讨论今天的解剖课,讨论哪个学长长得帅,哪个学长最凶。

"第三组那个学长好帅啊,就是戴眼镜那个。"下铺的女生说,"叫什么来着?陈屿舟?"

"对对对,陈屿舟。"另一个女生附和,"听说他是学霸,年年拿一等奖学金。而且人特别温柔,从来不会凶人。"

温柔吗?我想起他冰冷的语气,想起他不肯碰我掌心的手指。

好像……也不是很温柔。

"知微,你觉得呢?"室友问我,"你不也在第三组吗?你觉得陈屿舟学长帅不帅?"

"还行吧。"我低下头,装作翻课本的样子,"没太注意。"

话是这么说,但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他的样子。他低垂的眼睫,他长长的手指,他递糖时避开我掌心的动作。还有那句冷冰冰的"拿着"。

我翻来覆去地想,他为什么不肯碰我的手?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讨厌我?

最后我得出结论:他肯定是讨厌我。不然不会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话。毕竟我第一次见面就说了那么奇怪的话——"学长,你手指好长"。听起来像个花痴。

这个结论让我难过了很久。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早上有课,我起晚了,骑着自行车往教学楼赶。经过解剖楼的时候,我不自觉地放慢了速度。

解剖楼的门关着,周围的侧柏在风里轻轻摇晃。没有人。

我嘲笑自己。林知微,你有病吧?人家都不喜欢你,你还惦记着干什么?

但我控制不住。

从那以后,我好像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上课下课,都要绕一点路,经过解剖楼门口。有时候能看见他,有时候看不见。

看见他的时候,我会赶紧低下头,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骑车飞快地过去。等骑远了,又会后悔,刚才为什么不打个招呼?

看不见他的时候,又会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室友说我最近怪怪的,走路总低着头,像在捡钱。我笑笑,没说话。

她们不知道,我心里藏着一个秘密。一个关于薄荷糖和长手指的秘密。

第二次解剖课是在一周后。那一周对我来说,像一年那么长。

我提前十分钟就到了实验室,站在门口徘徊,不敢进去。我怕见到他,又怕见不到他。

然后他来了。从走廊的另一端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不锈钢的托盘,里面装着镊子和剪刀。他走得很快,白大褂的下摆扫过地面。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怎么不进去?"他问。

"我……"我紧张得说不出话,"我等人。"

他"哦"了一声,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他走进去,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进来吧,里面没人。"

我跟着他走进去。实验室里很静,只有我们两个人。福尔马林的味道比上次淡了一点,可能是通风系统修好了。

他把托盘放在标本台上,开始准备东西。我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坐吧。"他头也不抬地说,"还有十分钟才上课。"

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他在那边忙,偶尔会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我偷偷看他的背影。他的肩膀不算宽,但很直,像白杨树。

"学长,"我听见自己说,"你每天都来这么早吗?"

话出口我就后悔了。我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太明显了。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我。"嗯。"他说,"标本需要提前处理。"

然后他又转过去了。好像不太想跟我说话的样子。

我闭了嘴,安安静静地坐着。心里有点委屈。我又没做错什么,他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冷淡?

上课铃响了,同学们陆续进来。同组的男生拍了拍我的肩膀:"可以啊林知微,来得比学长还早。"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节课,陈屿舟还是那样,话不多,但讲解得很仔细。他给我们讲正中神经的走向,讲腕管综合征的成因。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会看着我们,但很少落在我身上。

我有点赌气似的,故意凑到标本台跟前去看,做出一副很勇敢的样子。我想让他知道,我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女生。

但他好像没注意到。

下课的时候,我故意磨磨蹭蹭的,想等其他人都走了再走。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然后他突然开口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看着我,耳朵好像有点红。是我的错觉吗?

"林知微。"我说,"树林的林,知道的知,微笑的微。"

"陈屿舟。"他说,"岛屿的屿,舟山的舟。"

"我知道。"我笑了。我终于有理由冲他笑了。"上节课老师叫过你名字。"

他看着我,好像愣住了。然后他的嘴角动了动,好像想笑,但又忍住了。

"那个……"他把手伸过来,又是那个绿色的糖盒,"你还要吗?"

我的心跳又快了。他主动给我糖?是不是说明,他其实不讨厌我?

我伸出手。这一次,我特意放慢了动作,想看看他会不会还是那样避开我。

没有让我失望。他的手指捏着糖,轻轻放在了我的指尖上。还是没有碰到我的掌心。

刚刚升起来的那点喜悦,瞬间又沉了下去。

"谢谢学长。"我把糖放进兜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我先走了学长。"我说,"下周见。"

"嗯。"他说。

我转身走出实验室,走得很快。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我靠在墙上,从兜里掏出那颗糖。

绿色的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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