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正式拉开帷幕,整座小城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彻底坠入岁末年前独有的闲散节奏。
往日天还未亮就此起彼伏的早读声、街道上赶着上学的单车铃、路口簇拥着穿校服的少年少女,全都随着期末最后一场考试收卷铃声消散无踪。
清晨不再有匆忙奔走的人流,日上三竿街巷才慢慢苏醒,行人步履拖沓舒缓,没有半分赶时间的焦灼。
临街商铺早早把竹筐、木架搬出门外,红彤彤的春联、烫金福字、袋装糖果与风干腊味层层叠叠摆开,浓郁的年味不疾不徐,顺着街巷缝隙一点点蔓延、浸透整座小城。
冬日的天气向来阴晴反复,全然没有定数。若是遇上阴天,厚重铅灰色云层从清晨压到傍晚,凛冽北风卷着细碎寒气穿街过巷,天地间一片暗沉,连日光都稀薄得几乎看不见,待在屋内也要裹紧厚外套;
难得云层散尽、天光大开的日子便格外珍贵,正午时分澄澈暖阳毫无阻隔地铺落大地,风也收了刺骨锋芒,只剩轻柔温凉拂过人面,是漫长寒冬里少有的舒心时辰。
文砚与岑野各自在家度过几日独处时光,两人家中都堆满年前待打理的琐事,清扫房屋、采买年货、整理一学期堆积下来的书本杂物,整日各忙各的,很难有完整一天能够碰面。
二人私下早早定下约定,只要遇上无风晴朗的午后,便抽闲去往校园漫步散心,借着空旷安静的校园消解居家久闷的慵懒沉闷,不必困在四方屋内独自消磨冬日漫长时光。
寒假开启后的头一日便是漫天阴云,寒风刮了整整一天,落地玻璃窗蒙着一层冷雾,出门半步都觉得冻得四肢发僵。
熬过那一场阴冷之后,连着三四天都是多云微凉的温和天气。
每一日破晓时分,城郊都会浮起一层轻薄寒雾,把街道、楼房裹得朦胧模糊,直到日上三竿雾气才缓缓散去,上午的天空依旧蒙着一层灰白,阳光被云层挡去大半,空气里飘着化不开的清冷。
唯有等到正午,厚重云层才会一点点向天边退让,藏在深处的冬日暖阳穿透云隙洒落,丝丝缕缕暖意落在街巷,方才驱散萦绕一上午的湿冷。
这天清晨,薄雾比往日散得更早,天边先是透出淡淡的浅金色,灰白云层不断舒展变薄,临近正午时,整片天空彻底放晴,澄澈透亮,看不见一丝厚重阴翳。
阳光褪去平日里的绵软,变得清亮柔和,街道上没有肆意呼啸的寒风,空气干爽微凉,呼吸起来清透舒服,正是出门散步最好的时机。
文砚简单吃完午饭,没有立刻落座看书,反倒起身收拾出门的衣物。他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厚度适中的米白色长款棉服,内里搭了一件软糯的灰色针织衫,又随手拿起挂在玄关的围巾,指尖摩挲过布料细腻的纹路,慢慢围在颈间。
在家闷了一整个上午,伏案整理期末各科错题笔记,腰背早已隐隐发酸,恰好借着这晴好日光出门走走,赴和岑野约定好的冬日游园之约。
整理妥当,他轻轻带上家门,楼道里静悄悄的,邻里大多趁着晴天出门置办年货,只剩零星几户传来收拾杂物的轻响。
沿着熟悉的街道缓步向前走,冬日街道不复上学时段的拥挤,行人三三两两,大多是结伴采买年货的大人,手里拎着装着干果、腊肉的布袋,说话语速慢悠悠的,语调松弛,没有平日里匆忙赶路的急躁。
路边小摊支起炭火,烤红薯甜糯的香气随风飘散开,混着街边红纸墨香,处处都浸着年前安稳闲适的烟火气。
偶尔有孩童追逐打闹跑过,清脆笑声落在空旷街道,转瞬又被轻柔的风带向远方。
文砚步伐不快,沿途慢慢打量街边光景。平日里只顾低头赶路奔赴学校,从未静下心留意过冬日街巷的细节。
墙根下摆着农户运来的新鲜砂糖橘,橙黄果实堆成小山;五金店门口挂着一串串红灯笼,风一吹便轻轻摇晃;老槐树的枝干光秃秃伸向天空,树下坐着几位晒太阳的老人,凑在一起低声闲谈家常,指尖捻着瓜子,神态悠然自得。
这般松弛平淡的画面,是上学时根本无暇体会的温柔,他缓步走着,心底积攒多日因课业紧绷的情绪,也悄悄松软下来。
一路慢行约莫二十分钟,校门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寒假期间学校不再封闭管控,大门只敞开半边,门口有值班保安坐在岗亭内值守,外来行人只需简单说明入校散步,便可步行进入校园,不少附近居民都会趁着晴日来校内空旷场地走动。
踏入校门的瞬间,喧嚣市井声便被隔绝在外,整座校园骤然安静下来,褪去了学期里日夜不绝的喧闹书声、操场的呐喊嬉闹、楼道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只剩下辽阔空旷,漫着独属于深冬的清寂。
道路两侧栽种多年的香樟树落尽了叶片,只剩下交错缠绕的灰褐色枝桠,笔直整齐伫立在主干道两旁,枝桠向空中舒展,勾勒出疏淡清简的线条。
路旁大片草坪彻底褪去春夏的翠绿,整片铺满干枯泛黄的草茎,薄薄一层贴在地面,没有繁盛草木遮挡,反倒将校园开阔的轮廓全然展露,算不上明媚热闹,却自有一番冬日独有的萧索淡然。
校内人影寥寥,只有两三位留校整理器材的后勤人员,抱着工具低头缓步走过,除此之外几乎看不到学生身影。
偌大校园安安静静,阳光无声铺满整片场地,连风声都轻了几分,走在其中,心头不自觉变得平和安稳。
文砚没有直接去往校门口等候岑野,顺着主干道慢慢向校园深处慢行。
脚下水泥路面经过连日晴天晾晒,干净干爽,没有积水湿痕,阳光穿过香樟稀疏枝桠,在地面投下错落细碎的黑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缓步前行时,暖融融的日光落在肩头、手背,一点一点驱散一路行走沾染的微凉,周身慢慢裹上一层柔和暖意。
他刻意放慢脚步,目光缓缓扫过校园每一处熟悉角落,任由思绪跟着眼前光景,飘回从初秋入校直至深冬学期落幕的无数细碎日常。
最先映入视线的是二楼东侧的教室,那是三班朝夕相处的方寸天地。他想起无数个清晨,天刚蒙蒙亮便坐在课桌前低头早读,窗外天光一点点亮起,笔尖划过书页,身边满是低声诵读的声响;
课间十分钟的走廊,倚靠栏杆和同学闲谈习题,或是安静望着楼下香樟树放空;
每日傍晚放学,他总会走到教学楼前这排香樟树下,等七班下课的岑野,两人并肩踏上回家的路;
还有无数个晚自习结束的夜晚,教学楼后方僻静的自习室,两盏台灯并排亮起,笔尖摩挲纸张,无声相伴熬过漫长备考时光。
一处处熟悉景致从眼前掠过,一帧帧细碎回忆接连涌上心头,没有浓烈跌宕的情节,全是平淡细碎、日复一日的相伴。
安静心绪如同温水般缓缓漫过胸腔,那些被期末试卷、模拟考试填满的焦灼与紧绷,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只剩下平和柔软。
他沿着林间岔路漫无目的地闲逛,绕着操场外侧走了一圈,看空旷看台落着薄薄一层枯叶,篮球架静静伫立在寒风里,跑道上没有奔跑的少年,只有风吹过塑胶地面,卷起细碎尘土。
又途经实验楼、图书馆后门,每一处都藏着学期里不起眼的小事,默默在心底回放一遍,不知不觉,已然慢悠悠闲逛了半个钟头。
待到日光偏移少许,他才停在教学楼门前那棵最粗壮的老香樟树下,静静驻足等候岑野。
这棵树比道路两旁的香樟生长得更为繁茂,即便落光叶片,粗壮枝干依旧能遮挡小片区域,只是深冬枝叶稀疏,无法形成浓密树荫,正午毫无遮挡的暖阳完完整整落在身上,暖意顺着棉服渗入四肢百骸,将一路行走积攒的寒凉彻底驱散,浑身筋骨都跟着松弛下来。
文砚垂在身侧的指尖无意识轻轻摩挲,目光望向远处空无一人的操场,思绪漫无边际地飘散。
他心里清楚岑野不会迟到太久,两人向来守着这份午后游园的约定,即便居家琐事缠身,也会准时赴约。
安静等候的片刻,耳边只有微风拂过枯枝的轻响,远处保安偶尔走动的微弱脚步声,天地间安静得只剩下自己平缓的呼吸。
没过十几分钟,校门方向一道挺拔身影缓缓走近,一眼便能认出是岑野。
他身上套着一件宽松黑色连帽外套,拉链半开,内里简单搭着白色打底衫,双手随意搭在外套两侧口袋边缘,步履闲散轻快,没有半分匆忙,一路慢悠悠穿过校门主干道,视线不停四下扫视,很快捕捉到香樟树下伫立的文砚,当即抬手轻轻挥了挥,动作松弛随性,径直朝着这边缓步走来。
居家闲散几日,岑野身上褪去了学期里日日刷题、早起晚睡带来的紧绷疲惫,眉眼间少了几分沉静克制,多了慵懒柔和,下颌线条都显得柔和不少,没有备考阶段时刻紧绷的锐利感。
走到树下站定,他轻轻舒展肩背,长长舒出一口闷气,白雾在暖阳下转瞬消散,随即弯着眼角轻声开口,语气带着难得放松的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