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梅无忌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雨势小了许多,变成了细密的雨丝,从破损的屋顶飘进来,落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混着稻草的霉味,倒也不算难闻。
她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肩膀,转头看向旁边。
清尘已经醒了,正坐在那里,手里捻着那串佛珠,嘴唇微动,在做早课。他的僧衣已经半干,皱巴巴地贴在身上,看起来有些狼狈,但他的神态却很安详,仿佛昨夜那场暴雨和那个被屠戮的镇子,都不曾在他心中留下痕迹。
梅无忌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靠着墙壁,看着他。
晨光从破洞和窗棂的缝隙中透进来,细细的光柱斜斜地投射在空气中,能看到细小的尘埃在其中浮动。他的侧脸在光影中半明半暗,低垂的眉眼显得格外温润,像一尊被供奉在佛龛中的菩萨像,不染尘埃,不动凡心。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雨夜。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破庙的角落里,点着一截蜡烛,安安静静地诵经。外面是追杀她的人,地上是刚死的尸体,他却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平静得让人生气。
那时候她觉得他虚伪、做作,想把他的面具撕下来。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面具。
他是真的平静。
或者说,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这个世界的恶意。
“和尚,”她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念了一早上了,不累吗?”
清尘停下诵经,睁开眼睛看向她,摇了摇头。
“你们和尚的精力真好,”梅无忌伸了个懒腰,“我可不行,睡了一晚上,骨头都要散架了。”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很多。远处的山峦笼罩在雨雾之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空气格外清新,草木的香气混着雨水的味道,让人精神一振。
“雨快停了,”她说,“等雨停了,我们就出发。”
清尘点了点头,收起佛珠,开始收拾地上的稻草。
梅无忌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说:“和尚,你有没有想过,还俗?”
清尘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着梅无忌,眼中带着一丝不解和困惑。
“我是说,”梅无忌靠在门框上,语气随意,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当和尚,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逃避什么,还是真的想普度众生?”
清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在她的手心里写了一个字:渡。
“渡?渡什么?渡别人,还是渡自己?”
清尘看着她,目光深邃,又写了几个字:先渡己,再渡人。
梅无忌品味着这句话,若有所思:“你是说,你自己还没渡明白,所以要先把自己渡好了,才能去渡别人?”
清尘点了点头。
“那你渡明白了吗?”
清尘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梅无忌忍不住笑了:“你倒是诚实。”
清尘也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像是晨光中悄然绽开的一朵花,短暂却美好。
雨在半个时辰后停了。
太阳从云层中探出头来,金色的阳光洒在湿漉漉的大地上,蒸腾起一片薄薄的水汽。树叶上的雨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镶嵌了无数颗细碎的钻石。
两人翻身上马,继续赶路。
经过枫林渡时,梅无忌特意放慢了速度,仔细观察了一下镇子的情况。
镇子依然静悄悄的,没有人声,没有炊烟,连鸟叫声都没有。那些尸体还躺在各自的家中,没有人来收殓,仿佛这个镇子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梅无忌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她见过太多的死亡,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但看到这一整个镇子的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她还是感到了一阵寒意。
她勒住马,跳下马来。
“等一下。”她说。
清尘也跟着下了马,疑惑地看着她。
梅无忌走到镇口那棵大枫树下,拔出软剑,在树干上刻了几个字:
“枫林渡遭难,速报官。”
她希望能有过路的人看到这几个字,去附近的县城报官,让这些死者能够得到安葬。
清尘看到她的举动,眼中露出一丝欣慰的神色。
他走到她身边,双手合十,朝着镇子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过身,拍了拍梅无忌的肩膀,指了指前方的路,意思是:走吧。
梅无忌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两人继续前行,将那个死寂的镇子抛在了身后。
接下来的两天,一路平安无事。
他们穿过了鹰愁岭最险峻的一段路,沿途遇到了几拨山匪,但都被梅无忌轻松解决了。清尘虽然不会武功,但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已经学会了如何在战斗中保护自己——躲在她身后,不给她添乱。
第三天傍晚,他们终于走出了山区,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广阔的平原展现在面前,阡陌纵横,村落点点。远处有一条大河蜿蜒流过,在夕阳的照耀下泛着金色的粼光。河岸边有一座不小的城池,城墙巍峨,城楼高耸,城门上方写着三个大字——平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