煜黎继续注视着顾年，倏地，笑了起来。

在他的笑声之中，周遭的风悄无声息地变大了。

“修为几千年有余，在当年源煜之乱受到重创……随后常驻阳界。”一个波澜不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没有透露丝毫的气息。

顾年手指本能地做出了一个极快的握紧动作，暗红色的光再次从他手中的长戟上流过，却又闪电般地消失了来。他转头，望向了来人的方向。

“好久不见，明舴檀。”褚延身着黑色的斗篷，顾年能够认出，这是神吏特有的斗篷，他也有这样一件斗篷，但是他向来没有把这件斗篷随时披在身上的习惯。

褚延脚步缓慢地走近，他身上没有被雨水淋湿，亦是一点气息都没有透露出来，却让人看到他不寒而栗，似乎他散发出了一种诡异的阴森。

有趣的是，顾年之前察觉到的那个气息并不是褚延，到此时，他仍旧能感觉到那抹气息在不远处徘徊。

顾年的目光落在了煜黎身上。

明舴檀……

顾年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他在一些年代久远的书里看到过这个名字，他记得这算是一个能名载史册的人，此人术式研究造诣极深，研究了不少偏门的术式阵法。

却变成这眼前般模样。

那煜黎——亦或说明舴檀定定地望着褚延，倏地，他笑了起来，沙哑的笑声带着苦涩。

“褚延……好一个褚延……我没想到啊，没想到我还能再看到你……”明舴檀低低地笑着，口中突然说起了枢聆语，显得阴森而诡异。他手里亮起了淡淡的光芒，竟然透露出一抹骇人的杀气来。

几人的目光皆望向了他去。

顾年做了一个收手的动作，尘湮迅速靠拢回来，围绕在顾年身旁，细碎的黑色粉末般的颗粒在他身边浮动，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却隐隐露出一抹静谧的死气。

祝酌尘和章祠肃几乎不约而同，一个从腰间拔剑，一个从地上抽剑，长剑皆是被二人抓在了手里。

褚延没有亮出武器。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明舴檀的动作。

顾年是货真价实的年轻，但是褚延和明舴檀都不是。

岁月在明舴檀身上留下苍老。

岁月在褚延身上留下深邃。

“看着我吧，褚延，把你的目光再次放在我身上吧……”明舴檀沙哑地说着枢聆语，喉中滚着诡异的笑声，“现在又轮到你告诉我了，我命数尽了吗？我会死在这里吗？我会死在……你们的魂斩之下吗？”

他望着褚延，声音近乎嘶吼，脸上的笑意没在黑暗里，两个阳界人可能看不见，但是顾年和褚延却看的一清二楚。

狰狞的杀意从明舴檀眼里喷涌而出。

顾年眉头拧在一起。眼下看褚延和明舴檀的反应，此二人应当是之前就认识……看起来可能生过一些摩擦。

这一天诸多的事情让顾年感到焦头烂额，他无暇再去思考，血红色的光飞快地流过他手中的长戟，尘湮收回，围绕在了他自己的身边。

与此同时，顾年清晰地感知到，先前那抹不同寻常的气息骤然出现在了一行人的附近。

怎么回事……

明舴檀突然用汉语的官话极为清晰地道：“章祠肃，你的愿望是什么？”

什么？

顾年一时愣了一下，便猛然看到章祠肃脸上表情突然空白了。顾年跟着他空白的神色，大脑也跟着空白了。

“我想……用我的命，换我儿子的。”

顾年瞳孔猛然缩小。他此时又一次不可遏止地想起了先前所提的山名和众说纷谈的传说，以及之前事发的种种。

镇子上传言颇多，大都围绕着山林里的“神迹”和镇子上的“闹鬼”展开，单从山里的“神迹”来看，是可以向“神迹”许愿，以付出一些什么代价，从而换来别的什么，但是从来没有人佐证过这样的说法……

亦或是真的实现了的人不会多去宣扬，许多人进入山林的目的都各不相同，也有不少人听从了不知道从哪里传出的传言，想从山林进入黯界。

很显然，这个缚神山里的“神”与“神迹”就是明舴檀折腾出来的东西，是他划地造“神”的产物。他从裂缝里带来了源源不断的，不属于阳界的元气，以此作为“神迹”来向镇民传达神或者鬼的存在。

真是荒唐至极。顾年始终不理解这镇子上神和鬼的传言到底是怎么一起传起来的，有的人惧怕鬼扰而人心惶惶，有的人却向往神而奔赴山林。

顾年长戟一动，一道强烈的红光散开来，同时伴随着尘湮铺开，顾年几乎瞬间找到了那抹被他始终察觉到的那抹不同寻常气息的主人。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明舴檀，只看到随着明舴檀的抬手，空中突兀地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光球，数条丝线从光球中喷发而出，肆意地向四面八方扩散而开。

那丝线展开的一瞬间，便刺穿了章祠肃的肩膀，钻入了地面，将他钉在了原地。只听见他闷哼了一声，头便垂了下去，显然已经失去了意识。

“当心！”褚延沉喝了一声，他话音未落，便见祝酌尘已经挥剑而起，剑法已经随着她手中的长剑施展开了来。

顾年则提戟在空中挥出一道红色的刃气，对准光球而去。

雨突然下得大起来，一道惊雷在众人头上炸响，雨声混杂着雷声，瞬间变得嘈杂了。

祝酌尘的剑法和顾年打出的红光几乎同时到达光球处，一声清脆的撞击声穿过雷雨声而传出，那光球竟然在这两击之下毫发无损，两人同时一凛。

大地震动起来。

瞬间，顾年察觉到了他先前一直以来察觉到的那抹气息爆发出了元气，迅速朝着几人靠近了过来。那驳杂与混乱的元气使得顾年一怔，这样的元气并不像是黯界生灵能够贮藏与使用的元气，这是怎么做到的？

在这抹驳杂的元气展开之时，那儡阵上的气息也变得驳杂而混乱，就连明舴檀所使用的元气也带上了顾年熟悉的驳杂感，与他最开始和明舴檀交上手感知到的一致。

黯界的所有生灵都可以汲取混沌域的元气，但是实际上他们单个个体使用的都是同种类且相对纯净的元气，而如眼前这样驳杂的元气只存在于混沌域，是并不能直接被调用的，可是眼下那人出现并使用了元气之后，竟然使得明舴檀也能调用这样驳杂的元气了。

这是什么术式可以做到的吗？又或者，这是什么空间类的种族，将黯界的元气直接引用到阳界进行使用？

不等顾年想明白，他看到了一个阵谱突兀地在众人脚下闪动，其颂程随即展开，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儡阵，其间生出了众多细碎的丝线，连接到了那光球上。

祝酌尘提剑挥开，剑招直起，将空中那光球周遭的丝线切断，却只见那些丝线只是一瞬间的断开，随后便又在空中波动着重新结合在了一起。

褚延身上的元气也在瞬间爆发，他手上不知何时按住了一柄带着锁链的短镰，正面迎上了明舴檀来。他的元气燃烧起来是金黄色，里里外外透露出一股奇妙的古朴，呈现着金属质的锋利。他身上仿佛有种奇妙的气场，把接近他的东西都排斥开来，此时与明舴檀近身，绚烂的光芒炸开，金属质的碰撞声在空中不断响起。

而那光球依旧闪烁着诡异而强烈的光芒，丝线四处逸散，朝着所有人身上缚去，也朝着地面与四周的树干蔓延。

顾年心底直叫不好，他随即再次朝着那光球发起了进攻，却只见一个身影拦在了他的身前，灰色的光芒炸开，刺得顾年眯了一下眼睛，脚下的动作却丝毫不敢不慢，即刻拉开了来与这不速之客的距离。

来人面上没什么神色，身形削瘦，脚轻踩在那些与光球连接的丝线上，双眸略抬，目光只看着顾年一个人，在顾年拉开距离时，便又一次踏着那些丝线，朝着顾年攻来。

他踏着那些丝线如履平地，地上的阵法发出了莹亮的光辉，映照着他手中的灰色。他朝着顾年压下了带着强光的攻击，却见顾年甚至没有看他，便抬起了长戟挡住了他的攻击，随即顾年手中的长戟上炸出了极为亮眼的血红色，如刀锋一般扩散，强制将来人脚下的丝线斩断，逼得他跃起，借力踩向了旁边的丝线去。

周遭那些漆黑的尘湮上也亮起了莹亮的血红色，显然顾年已然不在这样的强光与大雨下依赖自己的双眼去看众人的一举一动，而是通过尘湮扩开自己的感知以把握众人的方位与动向。顾年丝毫没有停顿，在来人跃起的瞬间，便是一个旋身挥戟，直去那人的要害而去。

那人快速拦下了顾年的攻击，他的元气依旧在空中闪动，驳杂与混乱始终冲击着顾年的感知。两人的元气交融对抗了片刻，顾年注视着他脚下的那些丝线，倏地想起了什么。

“……覆石岩而生，织元气为线，纳天地之气，容万象驳杂，是为砾覆也。”

驳杂的元气广泛存在于混沌域，本身作为众多黯界生灵的力量来源，充斥在黯界的天地山水之间，庇佑着万千生灵，孕育着各种精怪。自然之间的元气种类多种，驳杂混乱，只能由单个个体吸纳后才能调用，但是确实有一个名为砾覆的种族，可以不吸纳而直接调用各种各样的元气。

他们最突出的一个特点，便是可以把驳杂的元气单独分解为各个种类，以此可以直接给所有不同需求的生灵提供其所需要的元气。

顾年本身曾认识一位砾覆，但是砾覆一般也只会用一种单一的元气作为日常使用，像眼前这位一样直接用这么驳杂的元气的还真是少见。

褚延显然也已经辨别出了这位黯界生灵的种族，他神色略微沉了些，不知想到了些什么，手中金色的元气覆盖在短镰之上，短镰脱手之时，金色的光芒在锁链上炸开，镰刃朝着明舴檀的要害而去，被后者的灰色的元气挡了下来。

明舴檀的速度并不慢，他刻意拉开着与褚延的距离，光球闪动着耀眼的光芒，不断炸出的丝线一直朝着褚延身上攻去，皆被褚延一一拦下。

褚延身形在空中一个极快的闪动，前一瞬还被明舴檀拉开了不少的距离，眨眼间却又已经到了明舴檀的面前。察觉到褚延如此近距离的使用了短距离瞬移的空间术式，明舴檀脸色一沉，灰色的光芒立刻在他自己面前展开，短暂地形成了一个抵挡类的盾形结界，强制拦下了褚延随即而来极为沉重的一击。

那盾形结界只承了一次攻击，便轰然破碎。褚延动作丝毫不停，短镰又一次脱手，锋利的镰刃划破了缭绕在他身侧的所有丝线，直直地在空中绕了一圈，将明舴檀围在其中，后者反应不慢，随即抽身，灰色的光芒再次炸开，强行弹开了褚延的镰刀。

祝酌尘朝着那丝线斩去，将钉住了章祠肃的丝线斩断，发觉后者此时双目无神，却没有闭合双眼，已然是被儡阵控制的状态，心里当下便一紧。

她将章祠肃拖开，随即便连续朝着那光球周遭的丝线打出了几次攻击，却都只是切断了丝线，又见它们迅速自我吸合，她便是一个旋身，手中的长剑上缭绕起了银色的光芒，剑歌破阵子朝着地面的儡阵快速打出，几乎在瞬间，把地面的儡阵打碎了来。

一瞬间，那些丝线断开了来，顾年脚下随即便猛踏而起，在空中抽戟后举，一个猛挥，朝着那砾覆而去，逼得后者抬起双手交叉抵挡顾年这一击，被击得连续后退了好些距离都没能停下来。

大雨滂沱，顾年眯了眯眼，他意识到这位砾覆使用的元气一定是从裂缝中取用的，若是不封闭裂缝，这样打下去一定是他们几人先行力竭。

他看了一眼脚下已然被打碎又在试图自我复原的儡阵一眼，目光又看向了祝酌尘去，后者手中紧握长剑，正望着空中的那个光球。

注意到顾年的目光，祝酌尘也看向了他，道：“这光球甚是古怪，我看不出它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顾年皱了皱眉。祝酌尘说的也是他感到疑惑的一点，这个光球从一开始就被明舴檀用术式召出，此时却只是作儡阵的呼应，眼下儡阵消失了它也依旧伫立，属实有些古怪。

此时强光依旧在空中闪烁，雷声时不时地在几人头顶炸响，大雨在一定程度上遮蔽了几人的视线，分外驳杂的元气依旧冲击着顾年的感知，他眼下已经完全无法准确定位裂缝的位置了。

这就有些麻烦了。正当顾年手按着长戟快速思考着对策时，他感觉到一阵异样的地动从脚下传来。

大地在震动。顾年下意识地看向了砾覆，发觉后者竟然直直地看着自己，目光中那抹毫无掩饰的针对之意让他兀的感觉脊背发凉。而当他转头时，竟然与明舴檀也同样对上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