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小说漫画里的情节原来是真的。"
"什么情节?"
"就是那种——"五条悟把手伸出来比划了一下,又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最后放弃了,"算了,你们懂。就。"他顿了顿,把脸从手臂里抬起来,六眼亮晶晶地望着门口的方向,"我们三个哎。天才哎。——"
"顶不住。"家入硝子替他补完。
"无法拒绝。"夏油杰低声补了一句,语气里有些茫然
三人沉默了片刻。窗外蝉鸣正盛,把午后的时光拉得又长又黏。教室门上的玻璃窗透着走廊里白色的光,那个背影早就走远了
五条悟忽然把笔捡起来,翻开卷子,开始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画。画的是一个侧脸——黑色短发,苍白的轮廓,眼角微微上挑,嘴唇的线条平直,他画得很认真,笔尖压得很轻,像是怕用力过猛会把那个影子弄碎了。
家入硝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翻她的速写本。夏油杰靠回椅背,望着窗外那棵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樟树,指间缓缓转着那支没有打开的笔。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谁也没再开口,但三个人心里都在想着同一件事——
还好。还好在他们这边。
这大概真的是,某种意义上的善良吧。
……
要说鬼苍梧知不知道呢?
他当然知道。
从化形那日起,他就清楚自己这张脸是什么分量。冥河彼岸第一株曼珠沙华凝成人形的时候,浪头拍到一半悬在半空,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暂停键。那些刚入冥府的小鬼,远远瞥见他的一角衣摆就慌不迭地低下头去,缩着肩膀贴着墙根走,生怕多看一眼会污了他的眼睛。
哪怕是最凶恶的厉鬼,被锁链拖进殿来的时候还在嘶吼咆哮,一旦对上他那双暗红色的瞳仁,声音就会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卡在半途,变成含含糊糊的气音,连目光都不敢停在他脸上超过一息。
鬼苍梧习惯了。
他坐在玄玉案后面批卷宗的时候,殿内永远安安静静的,阴差们呼吸都压到最低,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不存在的东西。没人敢多看他一眼,更没人敢跟他讨价还价。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没人会质疑,没人会反驳,甚至没人会觉得不合理——在绝对的差距面前,合理的边界早就模糊了,剩下的只有"他说了,那就是对的"。
取代,还是嫉妒的前提条件是,我也可以。
但达不到这样的标准,那就会变成无限的自卑。
这种心理,会反复告诉自己配不上,渗透到骨子里,变成一种比畏惧更牢固的东西——
按照现世这边的说法,大概算是PUA吧。
鬼苍梧在漫画里翻到过这个词,结合这几百年的经验一想,觉得还挺贴切的。
说一句重话,对方会暗自高兴"主子今天多看了我一眼",罚一道鞭刑,会在心里记一辈子"这是主子亲手打的"。
做错事被罚的时候还嫌不够疼,最好能让主子亲眼看着,那才是极致的忠诚,痛得越狠,记得越牢。
鬼苍梧以前觉得这样挺好。省事,高效。
可到了这个世界之后,情况有些不一样了。
这三个人不太一样。
他们也会被他那副皮囊晃到神,也会在被他路过的时候脸发烫、脑子空白、手脚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但他们的底色是害羞,或不好意思。
完全没有不配得感。
鬼苍梧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想了一会儿这个问题。想了一会儿没想出什么结论来,翻了个身,从枕头旁边摸出了那只银白色的手机,按亮了屏幕。
贪吃蛇的图标还在。他点进去,绿条小蛇从屏幕角落钻出来,开始在黑色背景上游走。他拇指划拉着方向,看着那条蛇左拐右拐地吃红点,身体越来越长,尾巴追得越来越近,像一圈越收越紧的绳套。
他把第三关过了。第四关过了。第五关撞墙了。重新开始。
时间就这样滑过去,午后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
手机屏幕上又弹出"GAME OVER"的时候,鬼苍梧把手机扣在枕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看着窗外那棵樟树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的枝叶。
蝉鸣声断断续续的,一声长一声短,像在给这个夏天的下午打着拍子。远处隐约传来什么人喊话的回音,模模糊糊的,分不清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他想起上午收卷子的时候,从五条悟那张草稿纸上瞥见的涂鸦。眼睛。花。还有一个画得歪歪扭扭的、看不出是什么的生物。
想到这里,嘴角地弯了一下,又平了。
在午后的光里半阖上眼,听着窗外的蝉鸣和风声。医务室里安安静静的,手机屏幕已经自动暗了下去,映不出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