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子收上来的时候,鬼苍梧从他们身边一一经过。
他走得并不慢,步伐甚至可以说是有条不紊的。
先从靠墙的家入硝子开始,俯身将她桌上那张画了大半本速写的卷子抽出来——纸页边缘有些发皱,大概是压在胳膊底下蹭的,他面不改色地捋平了边角,夹进手里那沓纸的最下面。
然后是夏油杰。那家伙在他走到旁边的时候已经条件反射般地将卷子递了过来,指尖在纸面上压了一下才松开,像在确认什么。
鬼苍梧接过去,没多看他,转身朝五条悟的座位走去。
五条悟的卷子是趴在桌上被推过来的。那家伙从头到尾一个字没写,草稿纸上倒画满了涂鸦——有眼睛、有花、还有一只看不出是什么的奇怪生物,占了大半张纸。鬼苍梧瞥了一眼那张草稿纸,什么也没说,把卷子收了起来,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走过的地方,空气里留下了一层极淡的气息。
不是任何他们能叫得出名字的香味。更像是混合了冷风和枯草、深秋露水和旧书页的味道——凉的、让人莫名觉得想多留一会儿的味道。
随着他推开教室门走出去,那缕香被走廊的穿堂风扯散了一些,但在三人座位的范围里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尾调,像一段没弹完的曲子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教室安静了三秒。
家入硝子最先动了。她把手里转着的笔"嗒"一声搁在桌面上,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张摊开的速写本——上面画了大半本同一个人的侧影和轮廓——然后她抬起头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脸颊的皮肤时,她明显地感觉到了比平时高出不少的温度。
她吸气,又呼出来,把本子合上。
"……什么情况。"她说。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空荡荡的教室里另外两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五条悟趴在桌上的姿势没变,但脑袋从手臂之间抬了起来。他的六眼在墨镜后面眨了眨,像刚从一个没有画面的梦里醒来。
他看着教室门的方向,那扇门已经关上了,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走廊里一道黑色的背影正在走远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没第一时间说出什么"好香啊""苍梧君是不是喷香水了"之类的话来——因为他的脑子在那缕香味经过的时候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暂停键,现在才重新开始运转。
夏油杰手里还握着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沓卷面上忽然变得有些松垮的字迹——后半页的字间距明显比前半页宽了,有几个字的收笔拖得比平时长了一些。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然后把笔帽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咔"。
家入硝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充满淡淡死感的态度开口了:"通杀。"
另外两个人同时转向她。
五条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比平时轻了不少,"你还会脸红?"
"你不也一样。"家入硝子连眼皮都没抬,"你嘴都忘了合上了。"
五条悟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确实张着嘴。他把嘴合上,又忍不住弯起来,露出一排白牙:"那是老子正常反应——"
"你正常反应就是见了人跟丢了魂一样?"
"那不一样——"
夏油杰坐在中间听着这俩你来我往,没有加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刚才递卷子时指尖碰到纸面的触感。他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像平时一样沉稳,但耳根那一片泛着的薄薄红色,在他那头黑发的映衬下并没有被完全遮住。
家入硝子把速写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今天新添的几幅——鬼苍梧坐在讲台边叠着腿的、鬼苍梧抬手别头发的、鬼苍梧侧头看向窗外的。
她看了几秒,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里,然后抬眼望着教室门口那扇关上的门
"明明什么都没做。"她说,"是有什么魅惑计能吗?"
五条悟咧嘴笑起来,用手背蹭了一下自己发烫的耳廓:"这叫自然系杀伤力,懂不懂——"
"…之前看不上这看不上哪的,人家往这一坐你就老实了?"
"那能一样吗——"
夏油杰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两位同期。他的表情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说话时的语调比平时慢了半拍:"你们不觉得,苍梧…"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语。
"……很善良。"
五条悟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了出来。他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好半天才直起腰来抹了抹眼角:"善良……杰你居然会用善良这个词形容他——天天把我们当咒灵榨汁机使唤——"
"但他确实可以不用使唤你。"夏油杰打断他,语气平静,"以他的能力,就算出不了结界,也大可以找更粗暴的方式获取能量。但他没有。"
"然后嫌我们抓的咒灵速度慢。"
"那也是等着。"
家入硝子靠在椅背上,把速写本重新抽出来翻到第一页,头也不抬地插了一句:"他要是出去,随便往涩谷的十字路口站十分钟,信不信能引发一场全城骚动?"
五条悟和夏油杰同时看了她一眼,又同时把目光收回去。他们俩都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往人群里一站就是降维打击。更何况那些人身上可没有束缚护着,要真被鬼苍梧薅去当能量来源了,别说反抗了,估计被吸完了还要说声"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