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吕雉,她眼底的复杂,渐渐化作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我忽然笑了。
那是我穿来这一世,第一次,笑得如此坦荡,如此真心。
“我跟你走。”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只有一句笃定的承诺。
吕雉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审食其显然没料到我会这样回答,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道:“戚姬若同去,自然是好,车马已备好,即刻便可启程。”
我摇了摇头,看向吕雉:“先不忙去荥阳。”
吕雉挑眉:“你想如何?”
“夫人身子亏虚,一路逃亡,早已支撑不住。”我走到她身边,自然地扶住她的胳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荥阳路途遥远,车马劳顿,夫人去了,怕是要大病一场。不如先寻一处安稳村落,休整三五日,等夫人身子好些,再启程不迟。”
审食其面露难色:“这……恐有风险。”
“风险?”吕雉忽然开口,语气冷冽,“我连被夫君抛弃在乱军之中的险都经历过了,还有什么险,比这更甚?”
审食其脸色一白,立刻躬身:“属下知错。”
“就按她说的办。”吕雉淡淡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时,柔了一瞬,“先休整,再启程。”
车马就停在不远处的林子里,一辆简陋的乌篷车,两匹老马,还有几个随行的护卫。
我扶着吕雉上车,撩开车帘时,特意看了一眼审食其:“审大人,烦请寻一处偏僻村落,不要声张,只需干净安静,能容我们歇脚即可。”
“是。”审食其应声,看向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重。
车厢狭小,铺着一层干草,却比之前的破院好了太多。
我扶着吕雉坐下,又将车上唯一的薄毯铺在她腿上,才转身去翻审食其备好的干粮。
有麦饼,有腌菜,还有一小袋小米。
我先倒了些温水,让她润喉,又掰了半块麦饼,就着腌菜,一点点喂她。
她没有拒绝,只是看着我,忽然道:“你就不怕,到了荥阳,他再召你?”
我喂她的手一顿,随即笑了:“怕。但我更怕,你一个人去面对他,面对那些姬妾,面对那些风言风语。”
“我不用你护。”她嘴硬,却没有推开我递过来的麦饼。
“我知道你不用。”我轻声道,“你是吕雉,是能撑起刘家半边天的女人。可我想护着你,跟你需不需要,是两回事。”
她沉默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轱辘”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她靠在车壁上,渐渐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
我知道,她累了。
这些日子,从被抛弃,到躲藏,到逃亡,她的心,她的身,都承受了太多。
我轻轻放下手里的东西,挪到她身边,让她的头,能靠在我的肩上。
她没有醒,只是下意识地往我怀里缩了缩。
这一路,走了两日。
审食其果然寻到一处偏僻的村落,村里大多是老人孩子,青壮都被征了兵,见我们一行人,只当是逃难的妇人,并未多问。
我们借了村头一户老人的两间土屋,安静住下。
我依旧每日为她熬药膳,用小米熬粥,加一点带来的红枣,温养她的气血;她夜里偶尔还会被噩梦惊醒,我便坐在她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直到她再次睡去。
审食其每日都会来汇报情况,言语间,总免不了提及刘邦,说主公如何挂念夫人,如何后悔当日的决定。
吕雉每次都只是淡淡听着,不接话,不表态。
只有一次,审食其说,主公派了人,沿途打听戚姬的下落,怕是挂念得紧。
吕雉忽然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你看,他还是舍不得你。”
我正在给她剥橘子,闻言,手上动作没停,只淡淡道:“他舍不得的,不是我,是那份新鲜,那份被捧着的感觉。”
我将剥好的橘子,递了一半给她:“夫人,这橘子甜,你尝尝。”
她接过,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
“你倒是看得通透。”她道。
“以前看不透,总想着保命,总想着讨好。”我也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现在看透了,荣华是假的,恩宠是假的,唯有身边人,是真的。”
吕雉看着我,忽然道:“到了荥阳,你打算如何?”
我放下橘子,看向她,目光坦荡:“依旧守着你。你在长乐宫,我便在长乐宫当差;你去军营,我便跟着你伺候。刘邦若召我,我便推,推不了,我便去,去了也只是个木头人。”
“你就不怕,他恼了,杀了你?”
“怕。”我点头,“但我更怕,你一个人,在那吃人的地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沉默了许久,才轻轻道:“傻。”
语气里,却没有半分刻薄,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休整了五日,吕雉的气色好了太多,脸上有了血色,走路也稳了。
审食其说,荥阳那边催了,该启程了。
临走前,我去跟借住的老人道别,老人塞给我一把炒豆子,说路上饿了能吃。
我谢过老人,转身时,看见吕雉站在村口,夕阳落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不再是那个被抛弃的绝望妇人,也不再是那个冷硬刺骨的主母。
她只是吕雉,是雉儿,是我这一路,拼了命要护着的人。
我快步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夫人,我们走。”
她点了点头,反手,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这一次,去往荥阳的路,依旧漫长。
但我知道,我们不再是彼此的敌人,也不再是彼此的累赘。
我们是战友,是亲人,是这乱世里,唯一能彼此托付性命的人。
到了荥阳,等待我们的,或许是刘邦的愧疚,或许是姬妾的嫉妒,或许是新一轮的权力纷争。
可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吕雉会站在我身边。
而我,也会永远站在她身后。
这一世,我不再是那个注定要做成人彘的戚夫人。
我是戚懿,是陪吕雉走过生死,共渡难关的人。
刀山火海,我陪她闯;
荣华富贵,我陪她享;
此生此世,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