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驶入荥阳大营时，远远就看见辕门外站满了人。

刘邦一身王袍，立在最前，脸色带着几分愧疚。刘盈站在他身侧，看见我们，眼睛立刻亮了。

我扶着吕雉缓缓下车。

她一站稳，周身的气势便自动收拢回来——

不是逃亡路上那个脆弱妇人，是刘家主母，吕皇后。

刘邦快步上前，想去扶她，语气放得极低：“雉儿，前日是朕……”

话没说完，吕雉轻轻侧身，避开了他的手。

她脸上没怒，没怨，也没哭，只是淡淡一颔首，礼数周全，却隔着千里远。

“主公平安，太子安好，便是万幸。”

一句话，堵得刘邦所有愧疚都咽了回去。

周围的姬妾、臣子全都看着，眼神各异。有惊讶，有好奇，有看热闹，还有不少目光，刀子一样落在我身上。

我知道她们在想什么——

被主公丢下的正妻回来了，我这个半路跟着逃命的宠姬，居然还敢跟在她身边。

我垂着眼，半步不离吕雉身侧，姿态谦卑，却稳稳扶着她的胳膊。

吕雉忽然抬手，轻轻按了按我的手，抬眼看向众人，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此番我能活着回来，全靠戚姬。

乱军之中，她弃了主公的车驾，陪我躲藏、逃亡，一路照料，不曾有过半句怨言。

从今往后，她便是我身边最亲近的人。”

满场一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刘邦愕然看向我，又看向吕雉，显然没料到，我会做出这种选择。

那些姬妾更是不敢置信——我放着荣华不享，宠不爱，偏偏去跟最恨我的吕雉站队。

吕雉没管众人神色，只淡淡吩咐：“回帐。”

我扶着她，在一片目光里，稳稳往前走。

她走得慢，我便跟着慢。

她脊背挺直，我便跟着挺直。

从前是我讨好她、仰她鼻息，如今，是她公开护着我。

进了主帐，侍女奉上茶水，刘邦屏退左右，只剩下我们三人。

他叹了口气，终于开口：“那日军情紧急，不得已……”

“主公不必解释。”吕雉打断他，语气平淡，“都过去了。”

她越是平静，刘邦越是愧疚。

“戚姬。”他看向我，眼神复杂，“你……为何不跟车驾走？”

我垂首，规规矩矩行礼：“主公逃命要紧，夫人孤身一人，无人照料，妾身不能走。”

“你可知，留下是死路一条？”

“知道。”我抬眼，第一次敢直视刘邦，“但妾身知道，夫人若死，妾身独活，也无意义。”

刘邦被我堵得一噎，半晌才叹道：“你倒是有心。”

他伸手，想来拉我，依旧是从前那番宠惯姿态。

我下意识往后一退，轻轻避开。

这一退，刘邦一怔。

吕雉坐在上首，将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她没说话，只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我垂首：“主公，妾身一路照料夫人，身上脏乱，不便近身。往后，妾身只在夫人帐中伺候，还请主公成全。”

成全我，远离你。

成全我，守着她。

刘邦看着我，又看看吕雉，似乎终于明白了一点什么。

他宠我，是喜欢我柔顺娇媚；

可如今，我眼里没有他，只有吕雉。

“好。”他最终点头，“你便留在夫人身边，好生伺候。”

“谢主公。”

我躬身退到吕雉身侧，稳稳站定。

刘邦又与吕雉说了几句军中之事，语气里处处带着补偿之意，吕雉却始终不冷不热，不卑不亢。

他待得无趣，不久便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遗憾，有不解，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痴迷。

我垂着眼，视而不见。

帐门一合上，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吕雉放下茶盏，抬眸看向我，眼神里没了外人面前的威严，只剩一片柔和。

“你刚才，倒是敢。”

我屈膝跪下，这一跪，不再是卑微讨好，是真心实意的敬重：

“妾身此生，不再侍寝，不再争宠，不再靠近主公半步。

只求陪在夫人身边，做夫人的眼，做夫人的手，做夫人最忠心的人。”

她看着我，缓缓起身，伸手扶起我。

这一次，她的手温暖而有力。

“起来吧。”她轻声道，“以后，不必跪我。”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护着你。”

一句话，砸在我心上，砸得我眼眶一热。

从前我拼了命讨好、卑微到尘埃里，求的不过是她不杀我。

如今，我不过是守着本心，陪她死过一次，她便许我——我护着你。

我低下头，掩去眼底湿意：“谢夫人。”

“还叫夫人？”她微微挑眉。

我一怔，随即轻声唤出那个名字：

“雉儿。”

她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真正笑，不是冷嘲，不是讥讽，是真真切切、眉眼柔和的笑。

“这才对。”

当晚，我依旧睡在她内帐外侧，守着她。

夜半，她忽然轻声唤我：“戚懿。”

“妾身在。”

“你不怕吗？”她问，“不怕将来，江山稳定，后宫纷扰，你我再无宁日？”

我沉默片刻，轻声道：

“怕。

但我更怕，再留你一个人。

只要你我同心，

这后宫，这江山，谁也不能再让我们分离，谁也不能再伤你半分。”

帐内安静了很久。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很安心。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

历史上那个被做成人彘的戚夫人，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戚懿，是吕雉身边，不离不弃的人。

往后的路，依旧难走。

后宫冷眼，朝臣猜忌，刘邦旧情难忘，刘盈依旧戒备。

可我不怕了。

因为我知道，

她不会再丢下我，

我不会再离开她。

刘邦到荥阳安稳下来，那些从前跟着逃命的姬妾，一个个又开始花枝招展、蠢蠢欲动。

她们都看明白了——

我这个曾经最得宠的戚姬，如今彻底黏在吕雉身边，半步不离，主公召我，我推；主公赏我，我辞；主公想亲近，我躲。

更让她们眼红的是，吕雉竟公开护着我，一口一个“戚姬是我身边人”。

嫉妒一烧，脑子就不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