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号,大学报到日。
林栖她妈周秀兰难得关了便利店一天。前一天晚上把东西收拾好了,两个大袋子,一个行李箱。林栖说妈,我就去上个大学,又不是搬家。她妈说你别管,把袋子拎到门口摞好,又转身去厨房往塑料袋里塞了六个苹果。
早上五点她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高三那年每天这个点起床,闭着眼睛摸到台灯开关,坐在书桌前背英语。今天不用背英语了。今天要去大学了。
厨房里锅铲已经响起来了。她妈起得比她还早。林栖穿好衣服走出去,桌上两碗粥、两个煎蛋、一碟榨菜。她妈从厨房探出头:“赶紧吃,大巴不等人。”
她坐下来喝粥。她妈没吃,在旁边擦灶台。擦了一遍又一遍,那块灶台早就干净得反光了。母女俩都一样,越是有话说,越是憋着。高三那年她妈从来不说“加油”,只问“中午想吃什么”。今天也不说“好好照顾自己”,只擦灶台。
吃完饭林栖洗碗,她妈把行李往门口拎。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咕噜咕噜响。林栖站在水池边,水龙头哗哗冲着手里的碗,想起高一那年她妈送她去学校报到,也是这样拎着大包小包。那时候她嫌丢人,让她妈别送进校门。现在她不嫌了。
大巴车站离家不远。她妈一路拎着那个最重的袋子,林栖说了三次我来拎,她妈都说不用。上车之后她妈站在车窗外面的太阳底下,眯着眼往车里看。车开了,林栖回头看,她妈还站在原处。她转回来,把书包抱在怀里,靠着车窗。没有哭,但鼻子酸了一阵。
她给江辞发消息:“上车了。”
秒回:“嗯。我也快了。我爸送我。他请了一天假。”
林栖看着这行字。高二那年除夕,江辞说他爸一年到头都忙,过年都不在家。现在他爸请了一天假送他上学。
她又发了一条:“物理系远吗。”
“一千二百米。我刚量了。”
“……你坐车上就干这个。”
“反正没事干。”
林栖笑了一下。旁边座位的大叔看了她一眼,她把手机屏幕往自己这边转了转。
中午到了学校。校门口全是人,拖着行李箱的新生,拎着大包小包的家长,举着牌子的学长学姐。建筑系的帐篷在路左边,一个戴眼镜的学姐翻了翻名单,把新生资料袋递给她。她妈接过来,问食堂在哪、澡堂在哪、医务室在哪,问得学姐差点招架不住。林栖在旁边站着,没有拦。她知道她妈问的每一句话都是因为舍不得。
宿舍在七号楼四楼,四人间。她到的时候其他三个室友都没来。她妈把行李拎进屋,第一件事就是铺床。被套是新买的,洗过一次,有点硬。她妈把被子塞进去,扯了两下,皱了一团,又拆出来重新套。折腾好一会儿,被套终于服帖了。
“以后自己铺。”
“我会。”
“你高三被子都是我叠的。”
“那是高三没空。”
“现在有空了。”她妈把枕头拍松,放在床头,“以后什么都得自己来。”
又从包里掏出一盏小台灯,超市买的,几十块钱。“晚上画图用。”林栖接过来,放在书桌左上角,和她高中课桌上贴时间表的位置一模一样。又往她柜子里塞了一大袋零食,饼干、薯片、火腿肠、泡面,还有六个苹果。林栖说太多了,她妈说大学不是高中,没人盯着你吃饭,说完又塞了一包牛肉干。
下午两点,她妈走了。林栖送她到校门口,看着她上了公交车。车门关上的时候,她想起高考第一天早上,她妈站在厨房里煎蛋,问她中午想吃什么。那顿红烧肉她吃了两碗米饭。
回到宿舍,她一个人坐在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慢慢从门口挪到书桌那边。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高三握笔磨出来的茧子还在,中指侧面一小块硬硬的。以后不用再写那么多卷子了,但她忽然有点不知道该干什么。
手机响了。江辞发的:“下楼。”
她愣了,跑到窗户边往下看。江辞站在楼下那棵法国梧桐下面,一只手指着手机贴在耳朵边上,另一只手拎着两杯奶茶。他穿着物理系的文化衫,黑底白字,应该是报到的时候发的。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栋。”
“问了宿管阿姨。我说找建筑系的林栖。”
“……你就直接问?”
“嗯。”
林栖跑下楼。到二楼才想起来自己穿着拖鞋,又跑不快。推开宿舍楼的门,九月的热风扑过来。江辞站在梧桐树下,和高中时候一个样。校服换成了文化衫,书包换成了单肩包,但他站在那里单手插兜的样子,和高二开学第一天她在教室后门看见的那个男生一模一样。
他递过来一杯奶茶。冰的,杯壁上全是水珠。她接过来喝了一口。三分糖。
“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我爸开得快。他说晚上还要赶回去开会。”
“你宿舍收拾了没。”
“东西放好了。晚上再整理。”
两个人沿着主干道走。谁都不认识路,跟着路牌瞎转。路牌写着“图书馆→”,他们走了十分钟,走到了体育馆。又绕了十分钟,才发现图书馆在新生报到的广场后面——刚才他们报到的时候就在那个广场,图书馆在广场背后,被帐篷挡住了,谁都没看见。
“你方向感也太差了。”她说。
“你不也跟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