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人再没人理他,他已显出油尽灯枯之相,对他们再无威胁。
他们带着所有东西走了,先前那个看他的弟子与众人一起离开,经过他身边时,偷偷抛下了一瓶聚灵丹。
呵,假惺惺。
玄古在山里躺了两天,伤口发了炎,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只剩最后一口气,却依旧面朝着众人离开的方向,不曾偏移半分。
又过了一天,一位上山的农夫好心把他抬下了山。
他在那位农夫的家里休养了整整一月,始终一言不发。那农夫看着也是个憨厚老实的,一直悉心照看,从未越界。
玄古心中感激,翻出身上仅剩的一枚还值点钱的玉佩,想送给那农夫。
然而,那农夫收了玉佩,却不肯放人,“我救了你的命,你现在是我的人,还不能走。”
当晚玄古刻意不吃不喝不睡,夜深熄了灯,躲在门后听农户与其他人交谈。
原来是这里的人见他清秀,想将他卖去城里,价钱已经谈好了,拿到手再一起分赃。
果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一夜未睡,结痂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渗血,后来的事他也记不太清了,只知天亮之后,入目皆是红色。
他屠了整个村庄,没给任何人机会。
离开前,他只身回到山上带走了那只早已凉透的小熊。
待他回到清虚派,掌门已知晓他在山下的恶行,他无意揣摩掌门究竟是从哪得知,听得又是如何添油加醋过的。
他回来只为找到那几名残害他的人,报仇。
“玄古,莫要泯顽不灵。”清虚派掌门,也就是他的师尊玄卜子,拦在他面前,封住他所有去路。
“我泯顽不灵?你可知他们对我做了什么?”
玄卜子面对玄古的质问,情绪没有丝毫转变,他眼睛半眯着,“然后呢?你就想杀了他们,报复回来?”
玄古毫不迟疑,“每个人都该为他们做的事付出代价。而你们支援迟迟未到,一样是凶手”
玄卜子睁开眼,看了他很久,“你这段时间,心里在想什么?”
“想什么?”玄古被问得一愣,“想活着回来,想报仇。”
玄卜子又问,“恨他们吗?”
“当然恨。”玄古心说这不是废话,同门师兄弟趁他重伤要取他性命,他难道还要对这些人虚与委蛇,装得兄友弟恭吗!
玄卜子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玄古记了很久的话,“冤冤相报何时了。修道之人,不可有恨。”
玄古觉得十分荒谬,“可我也是个人啊!”
“你心不静,已经走火入魔了。”
最后,玄卜子在清虚派大门前废去了玄古的一身修为。
讲到这里,玄古似是忆起功法被费时的痛楚,不自觉地皱紧眉头。
葛锋将茶水送到玄古面前,好奇道,“然后呢?”
然后,他就被关入禁地,听候发落。
他孤身上山,本就没打算活着出去。
他杀了那么多寻常百姓,按规应处以极刑,只是,那几名弟子,他再没机会亲自去找他们报仇。
禁地不分昼夜,他不知在那里待了多久。
一日,玄卜子来了,师徒二人最后一次相对而坐。
他问,“我会生气,这有错吗?”
“你还在想那件事。”玄卜子看着他,“生气本无错,可你不能被怒火牵着走。”
玄古道,“可我也只是想将他们对我所做的事还于他们。”
玄卜子叹了一口气,“你二十六岁结丹,天赋高,心气也高。长老们知道你是寡言少语,可在那群孩子看来,你却是高高在上,瞧不起他们的。”
玄古想说没有,即便是有,天赋高也不是他的错,他凭什么要忍受那些人无端的恶意。
玄卜子又说,“你自视清高,即便到了此刻也定认为自己是替天行道。”
玄古道,“是又如何?”
玄卜子摇摇头,“世间对错,自有天道定夺。”
他临走前,听玄古在身后大喊,“那你呢,护着几个行凶的人,尊的又是哪里的道?”
玄卜子没有回答,暗暗加快了步伐。
……
刑期定在一个月后,是极刑。
他毫无波动,也不知时间,每日只重复着手上的动作,以为这辈子就是这样了。
然而,行刑前夕,禁地的封印被人从外面破开。
他同那人一起逃了,在清虚派的追杀下,辗转来到秋凉镇,改名为虚谷。
虚谷,虚谷,一切都是虚的。
救他的那个人给了他一颗魔种,并教会他魔术后,再不知所踪。
虚谷望着铜镜中的自己,面容仍是二十六岁结丹时的模样,可他体内已经没了金丹,不知何时会突然死去。
他倒在镇门前,其实是清醒的,他在赌这个镇子的人,是刘镇长让他输的彻底。
无论他如何挑刺,刘镇长总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样,从未有过恶念。
可是,这世上最多的往往是葛锋这样贪心不足的人。
他一句挑拨,便轻易抹杀了刘镇长这数年的苦心经营,最后还是他赢。
那一夜,葛锋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他在那棵红枫下站了许久。
后面发生了什么,镇上说法不一,唯一能确定的是,镇长府除了葛锋与虚谷无一生还。
虚谷自那之后不知去向,那枚魔种也留在了秋凉镇。
之后几年,秋凉镇的人家接连病逝,迎来了一批又一批的新人,他们入镇前需缴纳足量的金银,方得分到地基,一时间吸引了不少客商。
秋凉镇依旧叫秋凉镇,只是一年比一年冷,镇门外再无人救助倒下的路人。
红枫还在往下落,镇长府的废墟里,有风卷起一片枫叶,打着旋盖在主位那具骸骨上。
顾寻安久久未能从秋凉镇的过往惨案中回神,镇上的人为何如此统一的病逝,只能是有人刻意为之。
还有那虚谷,常人不知,可他一眼便看出来,那人身上哪里沾的是墨痕,分明是咒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