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而代之?取而代之谁?刘镇长吗?
葛锋的手扣在门框上,力道之大,让门板隐隐有破裂之势。
“想发疯上别处去。”虚谷冷冷瞥了他一眼。
这屋子现在是他住,门坏了,他不好交代。有些事情他还没得到想要的答案,还想在这镇上多玩一段时间呢,况且每日看着“老刘”东奔西走,当真有趣极了。
这般想着,虚谷的目光从岌岌可危的门框转至葛锋脸上,带上一抹笑意。
“你坐下,我给你讲个故事。”再开口时,他语气放得极轻,仿佛刚刚的狠厉不过一时错觉,“有一门派,名叫清虚。这名字取得好哇!清心淡薄,虚怀若谷,门规第一条便是济世为怀,不问出身。”
一共百条门规,虚谷现在仍能熟练写出,分字不差。
“我二十六岁结丹,不说整个修仙界,但确是清虚派的佼佼者。那时他们都说我天资好,道心也纯,我自己也这么认为。”
他没有再说下去,似在回忆,又似在思考。
葛锋不敢打扰,寻了离得最近的小凳坐下,静静等待。
一时间,满室只听见窗外夜风刮过红枫的簌簌声。
半晌,虚谷才终于缓过神来,他将灯盏往桌角推了推,让那一点烛光正好圈在二人之间,烛火从侧面打在他脸上,照得他眼眶微红。
那年他还不叫虚谷。
他是清虚派掌门的亲传弟子,根骨奇佳,人人见了都尊称一声玄古仙君。师兄弟们都说他迟早要接掌门印,可他自己并不把这当回事。
修道本就是为了济世,成不成掌门又有何意义。他那时天真地以为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想法。
一年春天,清虚派附近的村子接连有人求助,说山里进了猛兽,猎户们也不敢妄动。
众人见于修炼无益,都是各种推脱,只有他独自一人欣然前往。
那时也有师弟问他,“师兄,只是普通猛兽,收了它既得不到妖丹炼化,也悟不出什么心法,为何还要辛苦跑这一趟。”
他道,“只要百姓有需,我等自当挺身而出。”
多么赤诚又可笑的言论。
之后他确实一个人下山去了,不分昼夜,找那东西的巢穴。
然而,所谓猛兽不过是一只半人高的黑熊,瞧着瘦骨嶙峋,大抵是独自外出觅食,被百姓撞见,便一传十、十传百地成了猛兽。
他下不去手,将那熊崽安放在自己身边,就这么睡了一夜。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他迷迷糊糊中接到门派讯息,待清醒过来将熊崽收在自己的须弥戒中便匆匆赶去。
掌门传言,另一村庄出现了头成了气候的黑狼,主动请缨过去的小弟子处理不了,让他先过去救人,支援随后便到。
他赶过去时,那狼妖已经伤了不少门内弟子,地上躺成一片,他独自与之缠斗,终于在天黑前,用拂尘勒断了狼妖的喉咙。
狼妖倒下去的时候,砸起了漫天的土灰。
玄古撑着拂尘手柄勉力直起身子,待灰尘慢慢降下,众人才见他左肩到肋下全是抓痕,右腿也被咬下一块皮肉。
他无力再去处理妖丹,找到一块岩壁坐下来,便开始闭目调息。
山中的静谧总是会将声音无限放大,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人注意。
刚开始只是有人轻轻移到他身边,似在观察他的伤势。
他依旧不想睁眼,左右都是相熟的人,总不会害他。
然而周围的脚步声渐渐密集,一批人绕到了靠着的那块岩壁后,另一批人径直走向那头死去的妖兽,手起刀落。
“你们想要那妖丹吗?”玄古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
周遭那么多人,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回应他。
落刀的那个人兀自将手探进妖兽的心口,抽出来时,手心多了一颗鹅卵石大小的妖丹,那妖丹在昏暗的夕阳里泛着幽光。
“放下。”玄古再次毫无情绪的开口。
他本并不在意这一枚妖丹,但这群弟子显然没有将他放在眼里,他便要与之争上一争。
那群人里终于有人神色复杂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却对那人的面容不甚熟悉,可能曾在门派中擦肩而过,也可能根本就没见过。
他没有再想下去,拄着手柄想站起来,忽然被一道灵力强压,又跌坐回去。
原本隐约有止住之势的伤口又一次崩开,鲜血顺着他的小腿汩汩留下,染红了地面的碎石。
“你们究竟想要什么?”他声音平稳,没有显露一分重伤后的虚弱与惊慌。
在场这些人灵力功法与他相差甚远,放在平时,估计接不住他三招,若不是他与狼妖鏖战受伤,哪里轮得到这些废物抢先剖出妖丹,对他如此轻视。
而这些人之所以没有对他动手,想必也是忌惮他的功力,不敢贸然出手。
思及此,玄古强行破开身上的压制,反身甩出一记灵力暴击。
他本以为出一招能让这些人多少有些顾及,可他想的还是太简单了。
面前这些人见他出手,非但没退反而越发亢奋,纷纷聚过来将他围得水泄不通。
“他肯定到了强弩之末,耗尽他的灵力再杀了他,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被他压了这么多年,我早就受够了。”
“他伤得比我们重,我们一起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人蜂拥而上,玄古强忍浑身的伤痛,侧身躲过迎面劈开的拂尘,亦在做最后的抵抗。
一炷香后,他再也支撑不住,力竭倒地。
“为什么?”他眼前被血糊作一片,看不真切,他明明与这些人无冤无仇,今日还特意赶过来救了这群人。
发展到如今的局面,究竟是为什么?
“因为只要你活着……”有人赏了他一个回答,“我们就永无出头之日。”
说罢,那人将手中紧握的匕首刺进了他的胸膛。
利刃划破血肉的声音在他耳边清晰响起,直到此刻他还是不相信同门之间会下如此毒手。
玄古用尽所有力气,攀上那只握刀的手,“我自认从未对不起你。”
“可你活着就是一种错。”
只要玄古在,他们就永远被压一头,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玄古竟不知门派中的小师弟都是这般想的,他无声呢喃,“我不知道。”
“行了,还跟他费什么话。”有人不耐烦道,“赶紧看他须弥戒中有什么能用的,再拖下去,门派里的支援要拦不住了。”
一干人等一经提醒立刻化身为山野“强盗”,将他身上所带的灵器丹药搜罗一空,连带着缩在须弥空间中熟睡的小熊,也被强行拖拽出来。
“嗷!”
“居然还敢私养妖物,那我们更是替门派除害了。”小黑熊在他们手中被抛来扔去,玩腻了,他们就随手往岩壁上一砸。
小熊最后竭力爬到玄古身边,靠在他的面颊上,渐渐没了气息。
“你们……”玄古气急,喉间泛起丝丝腥甜,“你们不配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