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镇长府灯火通明,顾寻安迎风站在府中最高处,俯看杂役们四处洒下朱砂。
红色粉末纷纷扬扬,落于府中大大小小每一块地界。
他白日不过出言讽刺了两句,这镇长便真觉得他不会秉公除魔,想出这方法。
当真可笑。
他已差顾明澈在镇长府各个角落布下法阵,只待魔兽现身,阵法便能一路追踪,再将它们一网打尽。
然而顾明澈已经去了一个时辰,至今未归。
太久了。
顾寻安正欲闭眼感知,腕间忽然闪现一圈圈红光,正是珠串的感应。
再睁开眼,他人已经来到镇外的密林,此刻风声如咽,树影如鬼,早不似十年前那般干净。
他眼中寒光毕现,厉声呵道,“本尊在此,尔等孽畜安敢造次。”
四下寂寥无声,仿佛天地间只他一人。
顾寻安站在林地中央,忽地侧身一闪,正好躲过身后袭来的熊掌。
黑熊怪踏在他方才站过的地方,脚下躺着一个人,已然一动不动,细看嘴角带血,气息十分微弱。
“你找死。”顾寻安怒意大盛。
这是顾明澈第一次在他身边受伤,他以为布阵时辰尚早,应当遇不上魔兽,是他轻敌,没照顾好人,倒累得他徒弟此时不省人事,随时有性命之忧。
顾明澈这些年虽在灵力上展现出超出常人的天赋,但到底还是个孩子,实战经验不足,一不下心就被阴了去。
顾寻安想着,召剑直指黑熊怪。
剑光劈落,黑熊怪横臂格挡,却被顾寻安硬生生砍出一道血口子。
刹那间,血溅如泉,黑熊怪却没有间隙,又一次嘶吼着冲向顾寻安。
这畜生,似乎只知进攻,不知其它。
顾寻安气急也没退,他剑势凌厉,一招快过一招。
黑熊怪迎刃而上,身上多了许多深可见骨的剑痕也浑然不觉。它怒号一声,忽地身形暴涨,皮毛下涌出阵阵黑气。
顾寻安闪身避过,剑锋斜削。
怒吼未停,剑已入喉。
黑熊怪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炸起一阵灰尘。
“雕虫小技。”顾寻安收剑,转身走回顾明澈身边,他俯身将人揽起,让人靠在自己肩上,伸手探上脉门,仔细检查一番。
所幸伤得倒不重,可顾明澈身上魔气不轻,得好好祛除,否则不仅影响日后修炼,更影响心性。
喂顾明澈服下丹药后,顾寻安便在原地为他调息。
约莫半个时辰后,顾明澈悠悠转醒。
“醒了?”顾寻安收回一直搭在他后背,为他输送灵力的手。
“嗯。”顾明澈声音微哑,撑着地慢慢坐正,“让师尊见笑了。”
顾寻安道,“无妨,你还小,不知魔界宵小的奸恶。只是我探你周身有魔气环绕,方才已用灵力压制,但此事可大可小,待这委托一了,我们就回云岫山。”
顾明澈仿佛被他这话吓到了,神情僵硬,“魔气?师尊,你……”
顾寻安立刻安慰道,“不怕,师尊在。”
顾明澈已经很久没听到师尊这般柔声说话,尤其在他长大后,顾寻安总是有意无意地端着。
这一声倒像回到了小时候,他刚被捡回来时,师尊抱着他轻声哄。
回镇长府的路上,两人并肩而行,顾寻安始终守在身畔,顾明澈却一路无话。
彼时的镇长府,已是一片狼藉。
推开虚掩的门,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白日蔚然有序的假山巨石被尽数推倒,盆景碎了一地。几位仆役倒在回廊和门后,面容发黑,只剩皮骨,俨然被吸走所有精气。
穿过庭院,正堂的惨状更是触目惊心。
满堂的鲜血汇聚在脚下,不知出自多少人。梁上的红烛还燃着,晃荡着照着主椅上的两副骷髅。偌大的镇长府竟感知不到一丝活人气息。
只有那棵红枫完好无损。
顾寻安自踏进府邸就异常严肃。
他站在中央,衣摆被血水沾湿了也浑然不觉,府院内萦绕的魔息依然十分浓郁,“何等嚣张。”
“什么?”
顾寻安的手指在衣袖中缓缓收紧,盘踞在秋凉镇的远不止一个魔物。
他差不多缕清,先是有黑熊怪袭击顾明澈,以他徒弟为饵,前脚诱他离开,后脚再派其余魔物将葛镇长整府灭门。
如此歹毒的计谋。
只是这镇长究竟做了何事,让这些魔物痛下杀手。
秋凉镇遭此横祸,到底还藏着些什么。
容不得顾寻安多想,巷子里传来一阵声嘶力竭的尖叫,在静谧的夜里格外刺耳。
顾寻安立刻召剑赶了过去,只见葛镇长背着他儿子,发狂似的敲打百姓家紧闭的木门。
见顾寻安靠近,他大惊失色地胡乱喊叫,“仙尊!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不能这么对我啊!”
他边喊边向门角缩,挥舞着手臂,“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我!”
“嚷什么?”顾寻安皱眉看着眼前这个不人不鬼的镇长,冷声质问,“有什么事,说清楚。”
半个时辰前,镇长府狂风大作。
魔物从四面八方涌来,所到之处无一人逃脱。众人惊慌往顾明澈设下的法阵赶,却毫无用处。
葛镇长眼神飘忽,俨然被吓傻的模样,他儿子恰在这时醒了,有气无力地嚎了一句,“爹,我要死了。”
众人朝这声音的源头看去。
葛镇长的儿子经此一难,身上也多了许多伤口,此刻有些回光返照的意思。
他努力抬起头眯眼看,借着巷口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眼前站着的两位仙长,扫过顾明澈时,双手紧紧攥上葛镇长的衣角,“爹,是他,就是这野狼崽子伤得我。”他哭喊着,往葛镇长后背躲,“爹,他来找我们报仇了,快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