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寻安无心此等小人，怀里揣着弹幕刚送的一本心心念念的古籍，便领着顾明澈在镇上游玩，买了些零嘴吃。

小镇年味已经很浓，各色零嘴摆了一路，街边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将刚刚的糟心事驱散一些。

顾明澈看着顾寻安递过来的渐空的纸袋，有些好奇，“平日从不见师尊去食堂，竟是爱吃这些吗？”

他不太懂，相较于这些零嘴，他倒更喜欢吃饭。零嘴虽然好吃，但终归不受饿，吃了就跟没吃一样，只在嘴里留下些许滋味。

顾寻安停下拿蜜饯的手，掸了掸指尖沾上的糖霜。

“我和你师叔这一辈入门都修了辟谷，不用吃饭。”他语气随意，觉得没什么特别的，“这些小玩意也是下山偶尔一吃。”

“辟谷？”顾明澈眼睛刷的亮了，他细细品味着这两个字，“师尊，学会辟谷，以后不吃饭也不会觉得饿了，是不是？”

顾寻安点头，“没错。”

顾明澈兴趣更甚，赖在原地不肯走了，直言想学，一定要顾寻安教他。

顾寻安看着他，无奈叹了口气，“我们那时候是没饭吃才不得不学，门派如今建了菜园，修了食堂，你用不着学这个。”

他说的是实话。早年天下大旱，他的师尊带着他们下山济世，很快干粮便不够吃了。于是，修者一齐辟谷，省下来的干粮全部分给普通百姓。他的师尊，便逝于这场天灾。

可顾明澈不听，他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不说话。

顾寻安等了许久耐心耗尽，暗叹这孩子如今怎么这般不服管教，可目光扫过顾明澈紧握的纸袋时忽然就明白了，这孩子是怕有一天又回到吃不饱饭的日子，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可他小小年纪，如何能想得这么远？包括在面对危险时，总能表现出超越同龄人的镇定。

顾寻安隐约猜到些，正好他也有些话要问顾明澈，那些不对劲，他一直刻意不提的事。

“先回去吧。”

顾明澈看了他一眼，不敢再闹脾气，乖巧点头。

两人没在外面多逗留，转身往客栈走。

顾明澈落在后面，手中的纸袋已经空了，他小心叠平，揣进袖子里。

客栈的门关上，光线也暗下来，只有窗外的夕阳透过窗纸带来一点亮光。

顾寻安走到桌边坐下，倒了两杯茶，茶水入杯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过来坐。”他语气平静，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顾明澈却听得心跳如擂，仿佛下刻迷雾即将散去，一切伪装都要暴露在阳光下。

顾寻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知道我们身为修者，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顾明澈微微一怔，抬眼打量着他的脸色，片刻后试探着说，“得道成仙？”

顾寻安摇头，放下茶杯。

他目光越过窗棂，落在极远的暮色里，“百姓流离失所是为不幸，我等修士，便是以守护苍生为己任，你可明白？”

顾明澈顺着顾寻安的视线往外看了一眼，只看到天边最后一截红色，他想到那日山下，师尊除掉三头巨蟒，百姓簇拥爱戴。那些人的脸上有劫后余生的庆幸，眼睛里全是感激，他们围着顾寻安，不停作揖感谢，他也喜欢这种感觉，“明白。做了好事，他们会感谢我们。”

顾寻安收回目光，这一刻他才确认眼前的小孩依旧是位不经世事的孩童，哪怕偶尔表现出超越同龄人的成熟，但更多时候还是懵懂的，他温声道，“那你可愿做，让百姓信赖的人？”

“我愿意。”

顾寻安看着他，微微点头，他没看错人。将面前的茶盏推过一杯放到顾明澈面前，又问，“那你可愿让我多了解你一些？”

顾明澈挠挠头，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他看着面前晃动的茶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从他记事起，便在外流浪，吃不饱、穿不暖是常态。他经常想，为什么他不像别的小孩一样有家？为什么他什么都没有？

还有几次，路上有人看他可怜，把他带回去，可没过三天，又赶他出门，理由各不相同，有嫌他吃得多的；有嫌他脏的；有嫌他碍事的。可他每天只吃一个馒头，衣服也没得换，整日缩在角落，他不懂自己做错了什么。只知道每次被赶出来时，他们都在笑。

直到被顾寻安捡回来，他才第一次知道家是什么样。可他仍旧无时无刻不再害怕，怕顾寻安会像以前那些人一样，很快就不愿意要他。所以，哪怕他根本不喜欢读书，也会早起用功，就怕顾寻安嫌他不懂事。

他也不止知道蛇的弱点，山上能见到的，他基本都知道，包括被一些东西咬了，他也知道该去找什么草。这些都不用刻意去学，只要被咬的多了，自然会知道。

顾寻安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他暗自猜过顾明澈的过往不会太好，是以偶尔会露出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神色，可知晓真相后，才恍然发觉这比他想得更可怖。

“你放心。”顾寻安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只要我在一天，你便永远是桃溪峰的人，没有人敢赶你走。”

这句话如落下的巨锤，重重砸在顾明澈心间。

但他作为修者，身为顾明澈的师尊，他还是要说，“明澈，他们只是寻常百姓，或许有难言之隐，可能已经自身难保，希望你……不要记恨他们。”

他不会为那些人开脱，说这些话，只是希望顾明澈能放下过去，心里不要装着恨。

恨是重担，背着注定走不远。

顾明澈却在此时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得很轻、很安静，笑到眼睛里蓄满晶莹，他把这些全兜在眼眶里。

“师尊，信我，我会试着放下过去。”

顾明澈并非大度地原谅，他现下觉得记住他们根本不值。

眼前有师尊，有给他一个家的师尊，有说“没有人敢赶你”的师尊，他只想记住眼前的这个带给他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