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啊——”错落有致的藤蔓背后，传出阵阵压抑又痛苦的低吼。

一缕剑气骤然自洞内破空而出，带起洞口上方披散的藤蔓。叶片翻飞间，依稀见得有一人影姿态僵硬如铁。

他披散着头发，身形微微佝偻。细看之下，身上还有斑斑血迹，洇在衣袍的应星纹理下，泛着黑光，整个人更是止不住地颤抖。

洞内之人似乎察觉到洞口外渗入的气息，忽地转身，一记掌风拍向石壁。

刹那间，地动山摇，飞石四散。

石粉弥漫间，只见他双眼布满血丝，嘴唇干裂，死死盯着洞口那一片虚空，无声念诵着什么。

倒下前，他感到一阵轻松，这场针对他一人的“凌迟”，终于结束了。

【顾寻安确如预见那般走火入魔，心脉尽毁，天道弹幕自动入身，完成后续推演】

顾寻安刚从浑身骨血被万般撕扯的苦痛中脱离出来，还未缓过神，眼前仍旧模糊一片，却恍惚见得一块自带白光的光源，与寻常所见的烛火不同，且在一点点放大，直至前方清晰显示出一排排大字。

【历史考据党：这就是传说中的顾仙尊！果然仙风道骨，历史书诚不欺我！】

【闲聊党：不过图上顾仙尊居然是黑发，我记得之前在哪看过的是白发！】

顾寻安看着眼前飘过的一行行带光字迹，只觉自己好似一尾飘羽，悬停在半空，脚不沾地，着实没有安全感。

他眉头紧锁，可“仙风道骨”四个字映入眼帘时，又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还未缓过劲来，眼前的字幕又开始快速变换，上面写的许多内容似乎都与他有关……

顾寻安暗自思索，眼前所见或许是神降天机，可弹幕又谓何？这些究竟是什么东西？

“简直荒谬。”勉强吐出几个字后，他又再度陷入昏迷。

天机是多数修者穷其一生的追寻，他们亦将其视作得道飞升的机遇。

有人曾深入空谷百年，然始终不得半解；也有人如往常走在路上，却忽有醍醐自天灵灌入，自此顺遂一生；但也不乏有人无力承受，就此殒命。

个中机缘，无人能道清。

顾寻安犹记师尊仙逝弥留之际，独留他一人在侧，面上带着他至今看不懂的神情，最后一次抚上他的发顶，“安儿，人人都渴望得到天机的点拨，我只盼你能离得远些、再远些，无恼无忧得更久些……安儿，今日我要你就此立誓，收起心中的悲悯，一百年内不得踏出云岫山。”

“我顾寻安今日起誓，百年内不会踏出云岫山半步。”

如今，与许下的誓言恰逢百年之久。

天机竟真的降下，他却依旧不知师尊其中深意。想询问缘由，师尊的身影却慢慢漾开，微风一吹，便化作漫天云雾，伸手去触，唯余指尖淡淡的湿润。

用另一根手指去捻，这抹湿意悄然放大，逐渐遍布全身，让人无法忽视。

顾寻安自混沌之中惊醒，方才发觉自己在梦中浸了一身的汗。

环顾四周，昏暗一片，只有洞顶投下的微弱月色，一点不见昏迷前那些透着光字迹。

毫无二致的洞内无不昭示着刚刚经历的一切，只是一场荒诞怪异的梦。

“弹幕？天道？”

试着叫了两声，无人应答，亦无字显现。顾寻安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沉下，已然将刚刚发生的一切当作一场梦境。

他撑着石阶，借力从地上站起，强忍浑身钝痛，挥手间为自己换上一身干爽衣物。

方才当真走火入魔了吗？

顾寻安召出佩剑，耍了一套烂熟于心的剑招，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可灵力始终无法灌入。

收剑时，胸口的那团郁气亦不曾消解半分。

顾寻安兀自调息，丹田已是枯竭一片，偶尔窜出的几尾灵息，也仅够施展如御剑一类的入门术法。

他深吸一口气，忽觉手腕处一阵冰凉，伸手抚上，是一串晶莹透亮的珠子，那是当年师尊赠予他的拜师礼，戴在他手腕从未取下过。

本是冰肌凉骨的玉珠，却在他指尖轻触时微微发烫。

顾寻安抬袖拭去额前的薄汗，借着洞顶渗入的皎白月光，看向石桌上那本在月光照射下更显棕黄的典籍。

这是他从文渊阁里拿出来的，传说是清风剑派先祖得天道点拨所作。

起初倒也顺畅，并无任何不对，可每到灵力转关时，便如撞上一堵无形的屏障，无法前进，识海也不停闪回师尊仙逝的那刻。

顾寻安在洞中端坐一夜，对着典籍思考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然始终不得缘由。

既如此，不练便罢。拂袖间满桌器物已杳然无踪。

洞外云层缓缓飘过，遮的月光明暗不定，映得石壁上的人影也时浓时淡，无人知晓他现在在想些什么。

没过多久，天光大亮，日色倾泻而下，在山林间照出万万颗沉浮的微尘。

自门派换任，顾寻安接手桃溪峰起，便遵守誓言把自己关在云岫洞，将自己关了这么久，也是时候下山了。

顾寻安沿着小路，直接去了秉烛阁，那素来是谈事的地方。

不曾想他一出洞便赶上了大热闹，一向肃静的楼阁，此刻屋内屋外皆是人影，顾寻安寻了个角落位置坐下，把玩起面前的茶具。

坐在最上方主座的俊朗男子自他进门便一直注意着，余光扫过他所坐的位置，面上划过一抹诧异，偷偷传音来，“寻安师弟闭关百年，终于舍得出来了？想必功法又精进一层。”

顾寻安闻言抿下一口茶，“出来转转，今日何事这么大阵仗？”

他面上依旧镇定自若，心中早已万马奔腾，莫说精进，差点再踏不出云岫洞。

坐在主位的正是如今清风剑派掌门人——沈寻宗，名如其人，便知被寄予的厚望。

沈寻宗也确实是个极有责任心的，自觉接下发扬门派的担子，处理门中大小事务的同时，不忘关心每位师弟的日常起居。

当然，这些事无巨细的关照也仅对清风剑派中人。

而今日，恰巧便是清风剑派十年一收徒的大日子，是以不少百姓都上了山凑这场热闹。

顾寻安将自己关在云岫洞中，靠着闭关的借口逃过数次收徒大典，甫一下山，便是最不想面对的。

收徒收徒，早知如此，便晚上两天再出来了。

缘分啊，果真奇妙！

顾寻安莫名想到那个自称“天道弹幕”的东西，这玩意一整夜都再未显现。他方才提气，灵力依旧滞涩，昨夜所见的字迹或许真是走火入魔下的一场幻境。

【弹幕提示：不是幻境。你的徒弟之缘山下方现】

顾寻安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字幕，脑海中一瞬空白，继而扶额，他好像有一点明白师尊的意思了，怎么就摊上这么个烦人的东西，这东西不能跟着他一辈子吧。

正想着，眼前的光亮被悄然人挡住，再抬头，沈寻宗一行三人已行至他桌前，“寻安师弟，参与选拔的少年都在殿外候着了，不妨和师兄们一起去看看吧。”

“是啊，一起去看看吧，咱们师兄弟可就你没收徒了啊。”

“哼，每次一说收徒就缩在云岫洞，看你这次出来了还能编什么理由。”

顾寻安简直快被眼前三人左一句、右一句的教训敲进地板下。尽管被师兄们围着劝的感觉比一个人困在洞里强，但任谁也禁不住这么唠叨，“师兄们快看，南边是不是有魔气。百姓最重要，收徒容后再说，我去也。”

说罢，不给众人反应时间，快步走到殿外，调转全部灵力御剑去往最南边，独留下一干人等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