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青史下山路走得并不顺利,天公在她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悉悉索索落下了小雨。
半山腰的老农站在窗边见了这一幕,想着她没有带伞,回头拿了伞打算送去,推门望视,她的踪影已经看不见了。
老农抬头望了眼天,灰隆隆地。他想着:“她怎么下山呐,备了伞吗?一会该下大了。”
姑苏城家家户户收衣服闭门,繁华的街上人们都避到屋檐下走着,在夜晚降临前,提前支起卖货的雨棚,高楼灯市点起一盏盏大红灯笼。
高青史的书房临着一处有些规模的湖池,湖池边上设了一处露天观台。
此时书房已经熄了灯,她和屈震零两相对坐在这处观台上。亭台风清,她们一个握着酒瓶志不得意不满,一个静静地盯着深夜静谧的湖池。
屈震零又赶在傍晚前敲响了高园的门,虽然两人白天同在一条山塘街,也会因事耽搁来不及见一面聊一聊,但屈震零近日敲门敲得格外频繁,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她忽然说这个点她要拉着高青史去山塘看夜景。
高青史想了想道:“不如我们去桂花堰吧。”
屈震零立马同意:“好啊,现在吗?”
高青史笑道:“走不走,这个点山上特别好看,就适合这个点爬山。”
屈震零潇洒道:“走。”
两人一齐陷入了沉默,屈震零忽然道:“你真的不打算再往那桂花堰上送大米了吗?”
高青史道:“我不怎么在乎这事。”
屈震零很喜欢听人讲故事,特别喜欢听高青史说话,虽然高青史很少讲现实里的很多东西,更多是讲起英雄史。
她第一次听高青史讲起英雄史,是她说自己打算往一座山上送大米。
屈震零很少散漫地发表自己的言论,所以当时高青史和她说起,她只是记下了这件事情,然后眼睁睁看着事情一发不可收拾,看高青史送了六年,谁劝都没用。
她想过高青史是一时兴起,送一两个月就不送了,就像曾经的一些事情被她抛之脑后。后来她渐渐琢磨出,高青史这个人更像在追寻一种没人懂的极致。她生命当中真正长久的事物,从来都只有她自己。
屈震零觉得也许有一天,高青史在桂花堰山脚下会逢见桂花堰主人问她今月的大米她打算什么时候送,他想请她吃一顿饭,她就会觉得索然无味,自此改往另一端城边的寒山寺送粥。
屈震零视线低下来,猝然一笑道:“你是曾许人间第一流,握戟上了九州楼。”
高青史把玩着手中酒杯,与桌面磕碰发出一迟一顿的声响道:“是啊,原来我并非人间第一流。”
桌案上放着一盏被风吹得回转的蝴蝶香薰走马灯。舒悠悠地,淡粉的香薰体扫下静煦的橙光。
半晌,两人都没有说话,高青史忽然长长舒出一口气,背弯了下来,像是白天在桂花堰上的心绪终于在夜晚对着眼前的湖池心悦臣服。
高青史在屈震零看来只有一张侧脸,她像今夜一开始的那样安静地盯着湖池,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听她说道:“最近还真像一切都重来了似的。”
她身后屋梁挂下的竹席微微晃动,深木亭台,她笑道:“在六年之后。”
因为酒精作用,屈震零的大脑运转得有些慢。她难得撑着脑袋想,眼前人除了出席宴席以外,对穿同样的衣服上瘾,有的时候往那一坐,几个月几年都跟过了一天一样。
她偏过头饮下一口酒,这一夜就过去了。
李次韵在山塘一处神仙庙旁的店铺里待了很多天,待到山塘的灯花落了一日又一日,终于等来了洛阳和长安的送信人。
店门口树木青苍,一人从门口走进来,恣意随便,最后停在一处绣缎前,眼色莫名,开了口道:“店里留着如此长的何首乌长米也没用,不如卖了。”
李次韵看见他身后,店门口微微飘飞的各色绫罗绸缎浸染在暖沉的阳光下。
她明白,这六年多守着姑苏城这事,她得偿所愿。
彼时是个清晨,平江府往明月坊送来了一盒谢武陵锻锦。那城中央的李府主送话来:“因着一人的嘱托,又刚好看见了一位姑娘,这句便送与你了。”
那是淡青锦绣缎,针丝制成,上面绣着七个字:前度刘郎今又来。
刘景影百忙之中瞥了一眼,喜笑接过。
遥在另一边的高园里,高青史将近一个多月没有消息,城中认识高青史,辗转听过蛇门那日她口中的五宫一观二十四文的很多人,都以为这高青史又会和曾经一样闭门不出,只是这次不知是多久。
结果这天,待在山塘百无聊赖的陈机几人得到消息,这高青史竟然出现在屈震零的店里,还一块推牌九。
他身旁的刘景影眯起眼斜了一眼来报的侍从,李次韵听了这消息哈哈哈大笑:“我赢了,一个月,我就说她没那么容易闭门不出吧。”
暝复曙冷笑道:“不是你到底哪边的?”
李次韵笑道:“给钱给钱,你俩都给钱,来来来,还都赌不赌了?”
陈机眼底闪过一丝精明的笑意,他道:“都给钱,景影也给钱。”
李次韵笑道:“老暝你别是玩不起吧,而且你还说我,那天桂花堰你听完她说不再送大米,回来就把自己关房里,谁叫都没用。”
被揭了老底的暝复曙也没恼,笑道:“韩葑笔竟然猜对了,看来六年大米没白吃。”
韩葑笔听了笑道:“动点脑子都能想出来,姑苏城这么好玩,谁会一直闭门不出啊。”
暝复曙不笑了,看着牌面道:“屈震零和嵇南北这两个人,嵇南北和高园祖上有亲,但是屈震零的立场看起来没那么坚定啊。”
李次韵道:“屈震零这人,陈机和我与她交过手,很聪明也很小心,但高园的那个小女孩好像很喜欢她。”
陈机道:“景影说高青史这些年和她的联系最多。”
韩葑笔来了精神,笑道:“明月坊主消息这么灵通啊。”
刘景影站起身来,回头笑道:“消息不灵通怎么当坊主,明月坊还事,我先回了。”
门关上的瞬间,韩葑笔道:“你们有没有觉得景影怪怪的,没以前有意思了。”
他想了想笑道:“是不是明月坊那个位置谁坐谁就得继承刘文心那张臭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