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门一夜过后,清早相国举办升学宴,将要远行的少年们因地制宜。
相国里刘景影下意识寻找高青史的身影,站在他旁边的苏知窬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反常,但是又推断不出个所以然来,借故跟他说一块去找柳师探讨一下未来的升学。
他们要找的这位柳师没什么老师架子,相国里大多的老师都只是教书育人,但是他对于人生有很多深入的思考,这种思考总是套着功名利禄的壳子透着理想主义的底子,若有似无地传导给学生。
寒子禄正跟同学在争论一道难题,柳师找到他道:“高青史呢?”
寒子禄轻车熟路道:“不知道。”
柳师转头往她老一个人待着避清闲的地方走去,看见高青史懒散地躺在长椅上,就露半个脑袋。
柳师辗转得知高青史在明月坊的所作所为、一言一行,特意挑了个晨间的闲功夫找到高青史那块常年一个人避清闲的地方跟她谈心。
柳师道:“你这孩子一直让我想起以前的一个学生,也是天天偷懒不靠谱。”
高青史闭目养神道:“那人现在如何了?听您怀念的语气想必是已经离开了姑苏?”
柳师道:“那人换了个地方继续躺着,在姑苏城里的葑门楼里当楼主呢。”
柳师谆谆教诲道:“按理说啊,你这个年纪的人,大凡脑子聪明,肚子里也有点货,是很难忍住不拿出来显摆的,所以你在明月坊说五宫一观二十四文,我一点也不奇怪。”
他道:“初来乍到一个地方,觉得自己的东西比别人厉害,难免看起来没把别人放在眼里。但是啊,高青史,我想你自己也意识到了一件事,就是昨天明月坊那个场域里,还有些人藏着东西却不拿出来。”
高青史左耳进右耳出。
柳师意料之中道:“我知道你跟苏知窬他们讲的七狸和黎振英的那句诗了,黎振英在世前,我有跟他聊过,以我对他的了解,和他对他自己的阐述,都透露出来他不过是记录了那七个人的事,但是他对那七个人不一定是真的了解。”
高青史听了沉默了一会,这个间隙听得见相国里学子堂课的笑声。
她道:“老师,您觉得九州楼里的一些人还能风光多久?”
高青史笑道:“当年,七狸走之前,预测西风冷雨会被他们带离,他们预测成功了,也换来了如今九州楼中很多人的风光。但是我现在也可以说,七狸已经回来了。”
柳师明显一愣,他道:“什么意思?”
高青史道:“意思就是,九州楼早该改朝换代了,我等这个时候等了六年,它早就该来了。”
柳师话锋一转,锐利道:“高青史,你说的那七位英雄是不是有名有姓?如果单纯只是黎振英的记录,你会分辨不清,到时候有没有这七个人都另说。”
高青史无所谓道:“明月坊把我的那句五宫一观二十四文传到了相国,但是这句话就是我随便说的,没什么别的含义。”
她说完,盯着天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站起身来往学堂的方向走去。
寒子禄早在门口等待多时,看她出来,又看了一眼里面没动的柳师,心领神会,几步走到与她并肩,边走边等她告诉自己点什么。
柳师还坐在里面,没有动作。
年年相国有送宴,今年轮到了她,她才知道相国的学子送宴各个班门前陈设不一样。
比若她的班级,门口落了一地小小圆圆的茉莉花瓣。低低的香味。门上刻画了一只几欲飞翔的白鹭。
她一笑,直觉这是身旁寒子禄的主意,因为有些《梦游天姥吟留别》的意味。
高青史感觉那只门上白鹭白得亮眼,待要再看,忽然入耳一句问话。
“你早上干嘛呢?”
“今天跟老干部下了几局棋。”高青史往身旁斜了一眼,这是刘景影的声音。
还是先前那人的声音,“留在姑苏吗?”
她听到刘景影笑了一声,没有回答他。
她克制不住地转身找寻那声音的来源,刚好迎面与两人撞上,他们微微避开她,视线未移地从她身边走过。
刘景影道:“寒子禄你说我都邀请你参加我的继任宴了,你什么时候回请?”
他旁边的苏知窬虽然跟寒子禄不熟,也不知道刘景影跟他是怎么熟络起来的,但还是跟在一旁笑道:“这不得让高青史请我们去高园开开眼?”
高青史还没作答,寒子禄就抢先一步道:“高园其实没什么好玩的...”
他边说边用余光看着高青史在他旁边离开,才一门心思在两人面前把话题带离了高园。
他用新的话题吸引看着高青史离开的刘景影和苏知窬的注意,脑海里却一直回荡着他刚刚在门外听到的高青史和柳师的谈话。
他一边嘴上不把话掉地上,一边大脑飞速回忆。
高青史在相国的那些年岁里,人在相国,心却不在相国,从来迟到早退,行事作风不落地,神神叨叨好几年,谁都不知道她去了姑苏城哪个地方。
时不时,寒子禄会看见她坐在相国里某个湖边长椅上盯着湖池发呆,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等他忙完社团的事再回头找她,长椅上已经空无一人。等到了晚上他和同学约着去九州楼吃饭,九州楼食色红火的灯影间,他看见她一闪而过的身影。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的成绩要比她的好得多,她的成绩每次都是草草擦边而过,时有亮眼成绩。
说话间,寒子禄瞥了眼刘景影和苏知窬的神情,微不可查地眯了眯眼。
她从来不觉得她的做法有多新颖正确,如果她不选择提前离开就可以震撼很多人。
他小的时候发现这点,来源于他跟高青史在相国里的一盘棋。
他当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表姐会赢过自己,而且赢得让他愣神了很久。他跟她说:再来一局,她却说不跟手下败将打。高青史后来已经不会有这种豪言壮语的时候了,她渐渐升级了她的豪言壮语,从“恨不得见真阊门”到了“五宫一观二十四文”。
他不知道为什么,她拥有这些东西却要选择提前离开名利场。他寒子禄就不会这么做。这些年,他为此耿耿于怀,更像他才是那个忘不掉她年少成名的人。宣扬高青史才女六年,直到刘景影这次一送繁华图,他才不得不想起,高青史跟他讲过的七狸英雄史。
他以为那是什么获取功名利禄的新本事,结果现在高青史说他们回来了。
她没有骗他。
“话说,寒子禄,明天相国就要业毕放假了,你打算去哪玩?”苏知窬道,“要不一起,去景影的明月坊玩。”
寒子禄笑道:“明天没什么空,你们也知道,我姐她昨天在明月坊说五宫一观二十四文,这事还挺多人知道的,我明天得回高园一起帮忙准备文宴。”
他笑道:“不过也没那么忙,高园忙起来我压根排不上号。”
一晚夜深露重。
第二天清晨,寒子禄早早到了高园参加文宴,去找高青史的时候听人她早早起来出去了。
姑苏城外偏西南的方向有一座山名唤桂花堰。此山不供道佛香火,只坐落着几个名宿景观。
高青史和两个人正领着牛拉着一车大米走山往桂花堰上去。
山中松柏桂花,都落了厚厚的叶子。桂花堰山坡不高,但是能让高青史大早上不睡觉,雇了两个人来爬坡运大米这事,当然不是她的闲情。
住在桂花堰半山腰的老农把扫山的扫把往屋旁边一搁,盯着高青史一行人往山顶的民宿走去,开始推算起年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