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风声寂寂,雨落莲池。
万顷残莲中央,净水微动,涟漪轻起。
一抹纯白,自莲心缓缓升起。
少女赤足立于莲叶之上,裙摆如雪,随微风轻漾。一袭素白莲纹长裙,简约无尘,没有半点雕饰。
乌发如瀑,垂落肩头,未束未挽,温柔散落。
她眉目极淡、极清、极远。
远山为眉,薄雾为眼,秋水为神,白雪为骨。
肤色是千年净水养出的通透瓷白,近乎透明。
周身萦绕一缕浅浅莲香,清冽淡雅,能涤尽世间浊气。
她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人间之人,干净得不像三界生灵。
像一池月光凝成的魂,一场秋霜化作的影。
莲霜垂眸,望向断桥之上一身冷肃黑衣的青年。
千年岁月,她居于西湖灵泉,观潮起潮落,看人间生老病死,看王朝更迭善恶。
她见过贪官污吏、见过凶徒恶匪、见过伪善君子、见过阴邪精怪。
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
满身肃杀正气,眼底藏尽世间冤屈,背负无数亡魂执念。
他冷得绝情、硬得孤绝,却偏偏立身最浊红尘,守着最直的公道。
她能看见凡人看不见的气泽。
他周身缠绕层层淡淡的灰白虚影,是无数被他昭雪的冤魂、被他救下的生灵、被他正法的凶煞残留之气。
他杀生,是为救生。
他冷酷,是为温柔。
千年不动的莲心,轻轻、轻轻颤动了一瞬。
这一瞬,是她万古无情岁月里,第一次生出「动容」。
莲霜轻启唇瓣,声音温柔如水,穿透绵绵雨雾:
“公子日日踏血查冤,夜夜担尽人间不平,何苦惊扰一池清莲?”
谢珩眸光沉沉,牢牢锁着她。
他见过魅惑狐妖、嗜血山精、怨毒水鬼、贪嗔精怪。
所有异类,必有欲、必有贪、必有私、必有邪。
唯独她。
无欲、无争、无戾、无恶。
太过干净,反倒更为诡异。
“你是何物?”谢珩声音冷如冰,“七女失踪一案,是否与你有关?”
莲霜轻轻摇头,目光悲悯望向京城方向。
那里盘旋着一缕缕细碎阴怨,藏着人造的虚妄妖气,藏着刻意伪装的鬼祟。
“此案无妖。”
她字字清澈,一语道破半月来整个大理寺都勘不破的真相。
“所有妖雾、鬼事、摄魂传闻,皆是人心作恶,借妖掩罪。
公子寻妖破案,只会越查越偏,永无真相。”
谢珩瞳孔微凝。
这一句话,精准戳中他心底最深的推演猜想。
半月来,他始终卡在「人为还是妖邪」的边界,反复拉扯。
朝野百官、市井百姓、术士方士,全数咬定是妖祸。
唯独这池中白莲,一语破局。
他冷眸微眯,带着极致的审慎与克制:
“你是妖,为何替人洗罪?”
莲霜抬眸,澄澈望进他寒冽眼底:
“妖有恶妖,人有恶人。
莲生净水,照得世间虚妄,分得清黑白正邪。
世人畏妖,从不是妖坏,是世人宁愿信鬼神作祟,不愿承认同类最恶。”
风雨潇潇,莲香漫湖。
冷面神探冰封二十二年的心湖,
在这一刻,被这一抹不染尘烟的纯白,轻轻震开一道细不可查的裂痕。
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毕生的笃定。
或许这世间,真的有善妖。
真的有纯白无尘、心怀悲悯、干净胜过世人的异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