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永安十三年,秋。
一场连绵冷雨,困了整座京城三十日。
雨不倾盆,不暴烈,只是绵绵密密、无休无止,像一张湿冷的巨网,将繁华帝京死死罩住。
潮气浸透青砖、浸透朱楼、浸透街巷深宅,连日光都透不进来,天地终日灰蒙蒙一片,阴气沉沉,压得人心头发慌。
自入秋至今,京城及城郊,七位适龄女子无故失踪。
无尸体、无血迹、无挣扎痕迹、无目击者。
仿佛人间蒸发,干干净净,不留半分线索。
第一起,城西绣坊少女,雨夜归家不见。
第二起,东郊农户之女,晨起出门采桑失踪。
三起、四起……直至第七起。
案情层层叠叠,压得大理寺喘不过气。
市井流言疯长,越传越邪。
「是西湖老妖入夜摄魂,专食女子阴元!」
「是山鬼入城,掳走生人!」
「今年天阴失序,妖祸现世,大靖要乱了!」
百姓闭门昼守,入夜街巷死寂,家家落锁,户户熄灯。人心惶惶,满城惊惧。
金銮殿上,龙颜震怒。
皇帝掷下御笔圣旨,字字凛冽:
「限大理寺少卿谢珩,一月之内破尽连环诡案,拘拿真凶,安定京畿。逾期,重罪论处。」
暮色垂落,冷雨潇潇。
京郊,西湖断桥。
水雾横江,万顷湖面莲叶残败,秋水冷冽刺骨。天地间只剩风雨簌簌,荒凉死寂,不闻人语。
断桥石面上,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谢珩着一身肃色大理寺官袍,腰束玉带,佩悬长刀。身姿挺拔如松,脊背冷硬如刃。墨发一丝不苟束起,玉冠清冷,面容清隽凌厉,眉眼锋利如刀裁。
他年仅二十二。
四年入大理寺,三年主审重案,两年稳居少卿之位。
经手大案一百二十七起,冤案尽雪,悬案皆破,从无错判,从无漏网。
朝野上下,敬畏他、惧怕他,送他一个名号——
谢无错。
他是人间律法最锋利的一柄刀。
刀冷、心冷、眼冷。
半生查尽世间恶、观遍人间鬼。
他见过至亲相残、夫妻互杀、兄弟反目、良人作恶。
所以他一生信条:
世间无鬼神,世间无善妖。所有灵异诡事,尽是人心藏奸,人为作恶。
身后四名捕快垂手而立,气息谨慎,不敢多言。
为首捕快低声禀报道:
“大人,七名失踪者最后行踪,全部指向西湖沿岸。所有线索,到此彻底断裂。仵作搜遍湖岸、浅滩、荒林,无迹可寻。”
谢珩眸光沉冷,落向烟雨翻涌的湖面。
雨丝落在他眼睫,微凉,却吹不散他眼底经年不散的寒。
“无迹,便是最大的迹。”
他声线低沉、冷静、毫无波澜,带着穿透一切的笃定。
寻常凶案,必有疏漏。
脚印、水痕、发丝、衣物碎屑、挣扎痕迹、血迹残污。
七桩连环大案,横跨两月,跨越东西城郊,全程干净得太过完美。
完美得根本不像人力随机作案。
也完美得不像山野妖邪随性害人。
唯有一种可能——
凶手精通刑侦规律、熟知查案套路、刻意抹去所有痕迹,借妖祸之名,行杀人灭口之实。
妖是假的。
鬼是演的。
人才是恶根。
谢珩抬步,鞋底碾过潮湿青石,一步步走向湖面深处的石莲台。
水雾越发浓重,湖面白茫茫一片。
就在此时,湖心深处,骤然透出一缕极淡、极净、极温柔的白光。
那光,不染阴寒、不带戾气、不藏诡谲。
清透、干净、圣洁,像破开浊世的一寸霜月。
与整桩案子的阴冷、诡秘、血腥假象,格格不入。
谢珩脚步骤停,眼底锋芒骤然收紧,指尖扣紧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