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挂钩偶尔碰到支架。
声音很小。
却让两个人同时想起北郊泵房里的手轮与锁链。
“你在水里为什么切掉金属筒?”程砚舟忽然问。
“问过了。”
“想再确认。”
“罗建成会死。”
“白联可能在里面。”
“我知道。”
“你哥哥也可能因此被继续认为破坏了水密门。”
“我知道。”
“所以呢?”
许知春合上资料。
“我不想再用一个活人的死,证明另一个死人是无辜的。”
程砚舟看着他。
“如果白联真的找不回来?”
“那就继续找别的证据。”
“可能永远证明不了。”
“我哥已经死了。”
许知春说。
“他不需要我再替他活一次。”
这句话像从存储卡录音中延续出来。
母亲不必替两个儿子选择。
许知春也不必替死去的哥哥完成所有事情。
程砚舟沉默很久。
“你变了。”
“哪里?”
“以前你会拿筒子。”
“以前我也可能觉得,你应该留在门后。”
病房里的空气静了一瞬。
许知春没有回避。
“这是实话。”
程砚舟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
“现在不会了。”
“因为合作约定?”
“不全是。”
“还有什么?”
许知春没有回答。
护士进门更换输液瓶。
问题被留在那里。
谁也没有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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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五十分,他们抵达临港商业银行旧库区。
银行旧址位于市中心一条已经废弃的金融街。
主楼仍然保持二十年前的装修,深灰色石材外墙、黄铜旋转门和过于宽阔的大厅。银行搬迁后,这里只用于存放没有到期或未完成迁移的旧保管箱。
地下金库入口有三道门。
警方、银行法务、排爆人员和公证人员均已到场。
孟秋腕上的钥匙被放在证物袋里。
钥匙柄上的编号零三零零与保管箱一致。
“钥匙没有指纹。”技术人员说,“表面被擦过。”
“孟秋一直绑在手上。”许知春道。
“红绳可能隔开了接触,也可能有人提前清理。”
旧金库管理员打开总闸。
金属门缓慢向两侧移动。
里面温度很低。
一排排深绿色保管箱嵌在墙中,每一只都有两个钥匙孔。
左侧是银行管理钥匙。
右侧是客户钥匙。
正好处于钟表三点方向。
“别在三点开箱。”梁川说。
排爆人员已经拆开零三零零周围的装饰板。
内窥镜从缝隙伸入。
右侧客户锁芯后方连接着一根极细的钢丝。
钢丝绕过弹簧片,另一端固定在保管箱内侧的一只玻璃管上。
“拉动锁芯,钢丝会扯断玻璃管。”排爆人员说。
“玻璃管里是什么?”
“初步判断是腐蚀性液体。”
“会毁掉文件?”
“如果里面是纸,基本保不住。”
“什么时候装的?”
“需要拆开以后鉴定。”
许知春看向那把钥匙。
“所以孟秋把钥匙绑在手上,却提醒不能用它开。”
“她想让我们找到箱子。”梁川说。
“也知道正常开启会毁掉里面的东西。”
“也可能机关是她装的。”
“如果是她装的,不需要提醒。”
程砚舟站在保管箱右侧。
“钢丝打了结。”
排爆人员调整镜头。
钢丝末端并不是简单缠绕。
中间有一个极小的双渔人结。
左向。
“最近所有结都在告诉我们,是孟秋或者邵海崇。”许知春说。
“也可能有人已经知道我们会这么判断。”
“结能判断时间吗?”
“钢丝没有明显氧化。至少不是八年前装的。”
也就是说,有人最近打开过零三零零保管箱。
取走或者放入过东西。
随后重新设置机关。
排爆人员从保管箱后方维修板进入,固定玻璃管,切断钢丝。
右侧客户锁保持不动。
银行人员只使用左侧管理锁。
箱门缓慢弹开。
里面没有立即出现火焰或者液体。
只有一只深褐色木盒。
木盒上放着三样东西。
白色通讯记录。
一盘微型录音带。
以及一只写着程砚舟名字的信封。
“白联。”许知春低声说。
纸张一共七页。
表面有直接书写留下的笔迹凹痕。
背面保留清晰压印。
与蓝色第二联的字迹位置基本对应。
这才是真正的现场原始记录。
金属筒里装着什么,暂时已经不重要。
孟秋并没有把唯一的白联交给罗建成。
那只是用来吸引真正幕后者的诱饵。
“先拍照固定。”梁川说。
没有人触碰。
技术人员逐项取证。
许知春站在透明隔离线外,看见白联最后一页背面有一枚红色指印。
指印旁边写着:
**03:12补录。**
程砚舟也看见了。
脸上没有明显表情。
只是右手慢慢握紧。
“你的?”许知春问。
“应该是。”
“不是你自己按的。”
“现在还不能确定。”
“罗建成看见韩立去医院。”
“他也可能说谎。”
“你为什么宁愿怀疑自己?”
程砚舟没有回答。
梁川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先等鉴定。”
信封则被单独装袋。
正面写着:
**程砚舟亲启。**
背面有韩立的签名。
封口没有拆开痕迹。
“属于案件材料。”梁川说,“先进行外部痕检和扫描。如果确认没有夹带危险物,收件人可以在警方见证下拆阅。”
程砚舟问:“可以不拆吗?”
“如果内容与案件有关,可能需要依法提取。”
“如果只是私人信件?”
“由你决定。”
许知春看向信封。
没有说话。
微型录音带标签上写着:
**03:00。**
不是之前播放过的“整理”磁带。
可能是凌晨三点那场会议的另一份录音。
“韩立到底录了多少份?”许知春问。
“他是记录员。”程砚舟说,“习惯保留底稿。”
“所以才被逼着改人数和时间。”
“也可能他一边修改,一边给自己留退路。”
“人可以同时做错事和后悔。”
程砚舟看了他一眼。
“你在说他?”
“不只。”
技术人员将白联送到旁边工作台。
第一页到第六页与蓝联高度一致。
区别集中在时间与说话者呼号。
二十一点四十七分零九秒:
**D3锁销断裂,门板失去闭合定位。**
二十一点四十七分二十六秒:
**水下组报告发现外侧切削痕迹,疑锁销预损。**
二十一点四十八分零二秒:
**许向衡进入门内,准备手动释放。**
二十一点四十八分三十三秒:
**邵海崇要求暂停关闭,优先转移近门人员。**
二十一点四十九分零六秒:
**中央舱水位失控,四号管路持续倒灌。**
二十一点四十九分十九秒:
**A3指令:执行封舱。**
二十一点四十九分四十一秒:
**程砚舟确认切断引导索。**
二十一点五十分零五秒:
**D3-L-17完成关闭。**
真实时间终于完整出现。
封舱不是九点四十七分。
是九点五十分。
许向衡进入门内以后,指挥中心仍然等待了四十多秒,试图继续救人。
最终命令来自呼号A3。
“谁是A3?”许知春问。
程砚舟看着记录。
“事故指挥中心临时席位,不对应固定个人。”
“当晚谁使用?”
“可能有三个人。”
“邵海崇?”
“他呼号水面一号。”
“卓文礼?”
“他没有救援呼号。”
“那A3是谁?”
梁川已经让人调取指挥席安排。
事故当晚临时指挥中心设置A1、A2、A3三个综合席位。
A1负责水面调度。
A2负责医疗与转运。
A3负责船体安全评估。
登记人员是船厂技术代表。
姓名栏被涂掉。
“又被改过。”许知春说。
“这次白联也没有名字。”
“说明现场记录员只听到呼号。”
“谁有资格坐A3?”
“船厂或者航运公司的技术人员。”
程砚舟停了一下。
“许向衡原本应该坐那里。”
“但他上了船。”
“所以有人代替。”
梁川问:“卓文礼?”
“他不是技术人员。”
“可他参加了指挥。”
“也可能是韩立、陈敬山,或者船厂检验部门的人。”
仍然没有最终答案。
白联却证明了最重要的一点。
程砚舟不是在通讯中断后自行决定封舱。
他接到了明确指令。
指令发出时,指挥中心已经知道锁销先行断裂,也知道四号管路正在倒灌。
这些内容在后续记录中全部被删去。
最后一页背面的补录内容则是:
**救援潜水员程砚舟确认,D3锁销损坏系水下破拆及船体倾斜共同造成,未发现事故前人为预损。**
下面按着右手拇指印。
没有签名。
“这不是你的说话方式。”许知春道。
程砚舟看向他。
“你知道我的说话方式?”
“你不会说‘共同造成’。”
“为什么?”
“你会说不知道。”
程砚舟很轻地笑了一下。
“确实。”
指印完成扫描。
初步比对结果与程砚舟右手拇指吻合。
可印泥纹路边缘有明显拖拽。
指腹没有主动按压时的稳定受力痕迹。
“更像有人抓着手按下去。”鉴定人员说。
“能作为结论吗?”梁川问。
“需要正式报告。”
程砚舟看着那枚红色指印。
八年前凌晨三点,他的身体被当成了一件可以使用的工具。
所有人都说是在保护救援队。
保护事故调查。
保护活下来的人。
可没有人问过他是否同意。
许知春的手落在隔离线边缘。
没有碰他。
程砚舟却像知道他在旁边,右手缓慢松开。
下午四点,信封完成痕检。
只有韩立和银行工作人员留下的旧指纹。
没有机关。
梁川将信封交给程砚舟。
“你可以选择回去拆。”
“不是证物?”
“外部扫描显示,里面只有四页信纸,没有其他夹层。拆阅后,如果涉及案件,需要提交相关部分。”
程砚舟接过。
没有当场打开。
许知春看着信封被他放进外套内袋。
“你会看吗?”
“不知道。”
“韩立可能写了凌晨三点的事。”
“录音带会说。”
“也可能写了他为什么留下白联。”
“和调查无关的部分呢?”
“与你无关。”
这是程砚舟最常说的话。
许知春这一次没有反驳。
只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