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舟的伤口重新缝了六针。
原来的缝线崩开三处,边缘出现感染。医生清创时,他没有打局部麻醉,说之前已经注射过止痛药。
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
“谁告诉你打过止痛药,就不能打麻醉?”
程砚舟没有回答。
“药物过敏?”
“没有。”
“那就躺好。”
“可以直接缝。”
“你是医生?”
“不是。”
“那闭嘴。”
许知春坐在诊室另一侧。
两只手都缠着纱布,右掌伤得更重,手指无法完全弯曲。他听见医生的话,很轻地笑了一声。
程砚舟转头看他。
“很好笑?”
“有人能让你闭嘴,不容易。”
医生低头准备针剂。
“家属按住他。”
诊室里安静了一瞬。
许知春抬起眼。
医生已经转身去取器械,没有注意自己用了什么称呼。
程砚舟也没有纠正。
许知春走到治疗床旁。
“按哪里?”
“肩膀。”
医生说。
“他打针的时候可能躲。”
“我不会。”
程砚舟道。
“刚才说可以直接缝的人,没有发言权。”
许知春把没有受伤的左手放在他右肩。
隔着薄薄的病号服,能够感觉到肩背肌肉仍然绷得很紧。
针刺入伤口周围。
程砚舟没有躲。
只是呼吸停了一下。
“疼就说。”许知春低声道。
“不疼。”
医生抬头。
“麻药还没推进去。”
程砚舟沉默。
许知春手掌向下压了一点。
“合作约定。”
“什么?”
“说实话。”
“疼。”
医生笑了一声。
“原来听得懂人话。”
重新缝合结束时,天已经完全亮了。
北郊水库里捞出的门板被临时固定在进水廊道,暂时无法转移。警方封锁了整座旧泵站,水警开始寻找沉入水中的金属筒。
罗建成完成手术。
右腿保住了。
孟秋仍未清醒。
银行保管箱的开启手续则被梁川安排在当天下午。
编号零三零零。
登记人韩立。
共同取用人孟雁与许向衡。
三个人中,两人已经死亡。
剩下那个身份不明。
正常情况下,这只保管箱可能还要封存很久。
可火灾、泵站和白联失踪已经证明,有人正以极快的速度清理所有原始证据。
警方拿到了紧急搜查手续。
“下午两点开。”梁川在电话里说。
许知春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上午七点二十。
“为什么是两点?”
“银行旧库区需要临时启用,技术人员先排查安全风险。”
“不是三点?”
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下。
“孟秋说别在三点开箱。”
“她说的可能不是时间。”
程砚舟坐在治疗床边。
声音因为发烧有些低哑。
梁川问:“什么意思?”
“潜水员和机械维修人员描述方位时,会把正前方当十二点。”
“所以三点是右侧。”许知春反应过来。
“保管箱的右侧?”
“可能。”
“我会通知排爆和痕检。”
梁川说完,又补了一句:
“你们两个先休息。”
“下午见。”许知春道。
“我没说允许你们来。”
“共同取用人有我哥哥。”
“所以你可以申请在场见证。”
“已经申请。”
电话那端沉默两秒。
“你什么时候申请的?”
“来医院的路上。”
“你的手不是伤了吗?”
“可以语音输入。”
梁川直接挂断。
许知春收起手机。
程砚舟从治疗床上下来。
脚刚落地,身体轻微晃了一下。
许知春扶住他。
“站不稳?”
“躺太久。”
“总共二十分钟。”
“失血。”
“现在承认失血了?”
程砚舟把手臂从他掌中抽出来。
“医生说可以走。”
医生正在写病历,头也没抬。
“我说留院观察。”
程砚舟像没听见。
医生终于抬头。
“你再从医院跑一次,下次别来找我缝。”
“好。”
“我是在讽刺你。”
“听得出来。”
许知春挡在门口。
“住院。”
“不住。”
“你发烧。”
“低烧。”
“三十八度四。”
“不到三十九。”
“这是你判断需不需要治疗的标准?”
“下午要去银行。”
“梁川不会让你进旧库。”
“我可以辨认机关。”
“排爆人员也可以。”
程砚舟看着他。
“你想把我留在医院?”
“对。”
“然后自己去?”
“对。”
“第五条。”
“银行没有即时生命危险。”
“现在每个证物点都有。”
许知春没有立刻回答。
医生在旁边听了一会儿。
“你们第五条到底是什么?”
“不得以保护对方为由,故意隐瞒危险或者单方面断绝联络。”许知春说。
医生看向程砚舟。
“谁写的?”
“他。”
“很有先见之明。”
许知春道:“所以一起住院。”
“我没伤到需要住院。”
“那就在医院待到下午。”
“你呢?”
“我陪着。”
“你不用。”
“这不是询问。”
程砚舟看着他。
两人僵持片刻。
最终,程砚舟坐回床边。
医生似乎非常满意。
“原来还是家属说话好用。”
这一次,没有人纠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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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有两张床。
另一张暂时空着。
程砚舟挂着抗生素,右手手背埋着留置针。左臂重新固定,几乎无法活动。
许知春坐在窗边,用左手翻看梁川发来的保管箱资料。
保管箱开立于事故发生后第二天。
费用一次性缴纳十年。
付款账户来自韩立。
开户材料中,许向衡的身份信息是真的,签名却不是。
共同取用人孟雁的照片是短发。
左耳被头发完全遮住。
“照片里的到底是谁?”许知春问。
病床上没有回应。
他抬头。
程砚舟已经睡着。
脸色仍然发白。
输液管中的药液一滴滴落下。
许知春走过去,摸了一下他的额头。
温度没有明显下降。
他正准备按铃叫护士,程砚舟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力气很大。
许知春没有挣开。
“程砚舟。”
床上的人没有醒。
呼吸变得越来越急。
右手死死抓着他,左肩也在无意识用力,牵扯刚刚缝合的伤口。
监护仪上的心率开始上升。
许知春俯下身。
“现在是早上八点十四分。”
程砚舟仍然闭着眼。
“医院七楼。”
“窗帘是蓝色。”
“右边有输液架。”
“没有水。”
抓着他的手指没有放松。
程砚舟嘴唇动了一下。
声音很轻。
“门开了。”
“没有门。”
“他们出来了。”
“谁?”
程砚舟的眉心紧紧皱着。
“没有脸。”
许知春停住。
梦里的人没有脸。
或许因为他从未真正看清门后那十七个人。
又或许因为八年里,他已经为每一张陌生的脸都安排过一种死亡。
“别看。”程砚舟说。
“我不看。”
“别让他回来。”
“谁?”
程砚舟的手骤然收紧。
“许向衡。”
许知春没有出声。
床上的人像重新跌入那道正在闭合的门缝。
呼吸越来越乱。
“他已经回去了。”许知春低声说。
“你拦过他。”
“不是你让他回去的。”
程砚舟睁开眼。
目光没有焦点。
几秒后,才慢慢认出面前的人。
许知春离他很近。
右手仍被他握着。
“松开。”许知春说。
程砚舟立即放手。
动作太快,像碰到了不应该碰的东西。
许知春手腕上留下清晰的指印。
“做梦?”他问。
“嗯。”
“梦到什么?”
“不记得。”
“我听见了。”
程砚舟移开视线。
“那还问?”
“确认你醒了。”
“醒了。”
“几点?”
“八点多。”
“在哪里?”
“医院。”
“我是谁?”
程砚舟看着他。
“许知春。”
声音很平静。
“所以醒了。”
许知春退开一步。
他没有提程砚舟刚才说过什么。
也没有拿出笔记本。
程砚舟的视线落在他的手腕。
“疼吗?”
“什么?”
“我抓的。”
“还好。”
“对不起。”
许知春怔了一下。
“你今天说了两次实话,还道歉。”
“麻药副作用。”
“可能。”
许知春回到窗边。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几分钟,程砚舟问:
“你为什么不记?”
“记什么?”
“我刚才说的话。”
许知春看着手中的资料。
“不是采访。”
“可能与事故有关。”
“那也不是你清醒时选择告诉我的。”
程砚舟没有再说话。
输液架在空调风中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