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
“我知道。”
“你当时在哪里?”
“医院。”
罗建成说。
“凌晨三点,你在急诊抢救室。”
“所以那句话是谁写的?”
“韩立写。”
“谁让他写?”
“卓文礼。”
“签名呢?”
“不是签名。”
罗建成的声音越来越轻。
“他们按了你的手印。”
程砚舟站在原地。
右手缓慢收紧。
事故当夜,他在水下停留过久。
失温、缺氧、右腕骨折,意识一度不清。
被送到急诊以后,救援装备和衣物都由事故工作组接收。
有人可以从他的潜水手套、医疗用品或者登记表上取得指纹。
也可能在他失去意识时,直接按下他的手。
“你看见了?”梁川问。
“看见韩立拿着印泥去医院。”
“他回来以后呢?”
“手在抖。”
“他说什么?”
“他说程砚舟醒了以后,不会承认。”
“卓文礼怎么回答?”
罗建成闭上眼。
“那就让他一直睡。”
救护车门合上。
车辆驶离泵站。
没有警笛。
红色尾灯沿水库公路慢慢远去,最终消失在弯道后。
周围安静了很久。
许知春看向程砚舟。
“凌晨三点,你有意识吗?”
“不确定。”
“记得有人进急诊室?”
“有很多人。”
“记得按手印?”
“不记得。”
“右手当时受伤?”
“骨折。”
“他们怎么按的?”
“我不知道。”
许知春走近。
程砚舟的右手垂在身侧。
虎口和指节有很多旧伤。
那只手切断过钢索。
抓住过许向衡断裂的红绳。
也在八年后将许知春从货车和水中拉出来。
有人在他失去意识时,用同一只手替他确认了一份不存在的证词。
“这不属于你。”许知春说。
程砚舟抬起眼。
“什么?”
“凌晨三点那句话。”
“记录里有我的手印。”
“不是你按的。”
“手是我的。”
“选择不是。”
程砚舟没有说话。
天边开始泛白。
泵站外的工作灯逐渐显得暗淡。
水警仍在进水廊道外布置打捞设备,试图寻找沉下去的金属筒,也寻找可能被困在维修通道中的孟秋。
梁川走过来。
“现场控制器里发现一段预设音频。”
“内容?”许知春问。
“还在恢复。”
“倒计时是谁设置的?”
“设备上有两组指纹。一组属于罗建成,另一组不在数据库。”
“男人还是女人?”
“指纹不能判断性别。”
“监控呢?”
“维修通道没有摄像头。”
程砚舟看向水库。
“设置陷阱的人不是孟秋。”
“依据?”
“她想把白联交出来。”
“也可能临时改变主意。”
“如果她想销毁,不会提前从档案室拿走,也不会交给罗建成。”
许知春道:“有人一直利用她送出的线索,再把线索变成陷阱。”
“对方知道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也知道我们会怎么反应。”
“包括我会切掉金属筒。”
程砚舟看向他。
“对方未必算到。”
“她把筒子固定在罗建成腿上,就是让我选。”
“也可能想逼你保住白联。”
“然后看着人淹死?”
“你不会。”
“所以她知道我会切。”
“至少知道我可能会。”
许知春低头看着包扎好的手。
“她不是只了解你。”
“也在研究我。”
两个人同时沉默。
过去每一条线索,都像针对程砚舟的创伤设计。
失控的交通工具。
关上的门。
被困的人。
必须切断的绳索。
而这一次,对方给许知春准备了另一种选择。
证据和人。
哥哥的清白和一个说谎的幸存者。
他选择了人。
也暴露了自己的边界。
梁川的通讯器突然响起。
水警在下游维护出口发现一个人。
女性。
昏迷。
左耳有烧伤疤痕。
还有呼吸。
“孟秋。”程砚舟说。
“先送医院确认身份。”
“她身上有什么?”
“没有白联,也没有证件。”
通讯器那边停顿一下。
“但她右手腕上绑着一根红绳。”
“什么结?”
“左向双渔人结。”
“还有呢?”
“绳子上挂着一把钥匙。”
“哪里的?”
“钥匙牌写着,三点。”
梁川皱眉。
“只有两个字?”
“不。”
水警重新确认。
“写的是‘三点会议室’。”
程砚舟看向罗建成离开的方向。
八年前,记录修改会议发生在凌晨三点。
可事故联合工作组的正式档案里,从来没有一间叫“三点会议室”的地方。
许知春问:“泵站里有会议室吗?”
“没有。”程砚舟说。
“船厂呢?”
“事故指挥中心有很多临时房间,没有这个名字。”
“可能是他们私下的称呼。”
梁川立即让人搜查孟秋衣物和钥匙来源。
技术人员很快发现,钥匙并非门钥匙。
是一把老式银行保管箱钥匙。
钥匙柄刻着编号:
**0300。**
登记银行已经在十年前被兼并。
原址位于澜江市中心。
现为临港商业银行总行旧库区。
“保管箱是谁开的?”许知春问。
梁川正在查询。
几分钟后,结果传回。
保管箱开立时间是事故发生后第二天。
登记人姓名:
韩立。
指定共同取用人有两位。
孟雁。
以及——
许向衡。
空气安静下来。
许知春看着那三个字。
“我哥那时已经死了。”
“所以共同取用人可能只是预留名字。”梁川说。
“或者使用他的证件。”
“也可能保管箱在事故前就申请,第二天才完成系统登记。”
“里面有什么?”
“银行还在核查。旧库区已经封存,开启需要手续。”
程砚舟看着天边越来越亮的云层。
“白联可能不在金属筒。”
许知春转头。
“罗建成说在。”
“他只知道孟秋交给他一个筒子。”
“你认为里面是假的?”
“她不会把唯一原件交给一个已经背叛过一次的人。”
“那金属筒里是什么?”
“让设置陷阱的人以为白联在那里。”
许知春想起孟秋昏迷时仍绑在腕上的钥匙。
“真正的白联在保管箱。”
“可能。”
“韩立五年前留下七号柜,是为了把我们引向孟秋和罗建成。”
“而孟秋又把钥匙带到这里。”
“她一直在转移证据。”
“也一直被人追。”
梁川收起手机。
“先去医院确认她身份。保管箱由警方依法开启。”
“我要在场。”许知春说。
“看程序。”
“程砚舟呢?”
“他先去缝针。”
程砚舟没有反对。
这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
许知春看了他一眼。
“这么听话?”
“发烧。”
“终于承认?”
“嗯。”
“还疼吗?”
“疼。”
许知春停住。
程砚舟也像不习惯这样回答,移开视线。
远处,第一缕晨光落在水库表面。
水还是黑的。
却已经能够看见细小波纹。
凌晨三点过去了。
罗建成活了下来。
孟秋也被找到。
白联暂时失踪。
但他们第一次知道,八年前有人趁程砚舟失去意识,用他的手替他承认了一件从未发生的事。
许知春站在水边。
忽然想起罗建成说的那句话。
从那以后,记录里有多少人,船上就只能有多少人。
记录不只是改变事故。
也改变了活着的人是谁。
他转向程砚舟。
“凌晨三点不是记录修改的结束。”
“嗯。”
“是他们重新分配身份和责任的开始。”
“把死人写成责任人。”
“把活人从名单里删掉。”
“把拒绝签字的人写成已经确认。”
“把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
梁川走到两人身后。
“也可能把真正活下来的人,写成已经死亡。”
三个人同时看向载着孟秋的救护车。
车门已经关闭。
女人的脸被氧气面罩遮住。
只有左耳的烧伤露在灯光下。
如果她真是孟秋,那么死亡档案中的女人是谁?
如果死去的是孟雁,保管箱的共同取用人又是谁?
车辆启动以前,昏迷中的女人突然动了一下。
右手抬起。
像是想抓住什么。
医护人员俯身靠近。
她的嘴唇在氧气面罩后缓慢张合。
许知春站得不远。
听不见声音。
程砚舟却看懂了口型。
“她说什么?”梁川问。
程砚舟盯着救护车里的女人。
“她说——”
“别在三点开箱。”
许知春皱眉。
“为什么?”
女人再次失去意识。
救护车驶离。
没有人回答。
天已经亮了。
可八年前那场发生在凌晨三点的会议,直到现在仍然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