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绳漂在雾里。
橙红色的绳体被江水浸得发暗,从十三号码头边缘斜斜伸进水中。断口附近还挂着几缕白色纤维,被水流拉开,又缓慢合拢。
像一条被割断以后,仍在水里轻轻抽动的血管。
程砚舟蹲在岸边。
没有触碰。
他盯着水面看了几秒,抬头对梁川说:
“下面没有人。”
梁川正在安排水警封锁码头,闻言转过头。
“你看得见?”
“绳子没有受力。”
“人可能已经脱离。”
“也可能沉到底。”
旁边一名水警说。
程砚舟摇头。
“安全绳断口在岸上这一端。如果下面挂着人,主绳会向外绷,不会贴着码头内侧漂。”
“也可能卡住。”
“所以要下水确认。”
他说完便站起来。
右手已经去拉外套拉链。
许知春先一步按住他的手。
“你准备干什么?”
“下去。”
“你左臂缝了十五针。”
“右手能用。”
“潜水靠一只手?”
“这里水流不快。”
“合作约定第五条。”
程砚舟看向他。
“警方潜水员还没到。”
“已经在路上。”
“水下可能有人。”
“你刚说没有。”
“我说绳子上没有。”
“所以更不需要你现在跳。”
两个人站得很近。
程砚舟的手仍压在拉链上,许知春按着他的手背,没有松开。
天还没有完全亮。
雾将旧港的声音全部压低。警车灯在远处旋转,红蓝光线穿过潮湿空气,落在两人脸上,又很快移开。
程砚舟的目光越过许知春,落在水面。
“如果邵海崇在下面——”
“警方会找。”
“等不及怎么办?”
“那也不是你一个人下去。”
“许知春。”
“你签了字。”
“那张纸没有法律效力。”
“现在承认它是合同了?”
程砚舟没有回答。
许知春看着他。
“你说过,发现危险先报警。已经报了。下一步是等有装备的人来。”
“我有装备。”
“你没有能正常使用的左臂。”
“伤口不影响呼吸。”
“会影响你爬上来。”
程砚舟的手指在他掌下轻轻动了一下。
没有挣脱。
梁川走过来。
“他说得对。”
许知春转头:“哪一句?”
“都对。”
梁川看向程砚舟。
“你留在岸上。再往前一步,我让人把你铐在车里。”
程砚舟终于收回手。
“你们水警潜水队多久到?”
“六分钟。”
“超过十分钟我下。”
“你是不是觉得和警察讲条件很有用?”
“偶尔。”
梁川没理他,走向断绳。
技术人员正在拍照。
红绳和金属牌都保持原位。那块冲压着D3-L-17的牌子很小,边缘有新鲜摩擦痕迹,显然不久前才被绑上去。
“绳结是新打的。”程砚舟说。
技术人员抬头。
“怎么看?”
“结还没完全吃紧。绳芯没有被压平,泡水时间不会超过三小时。”
“剪口呢?”
“很整齐。”
“刀?”
“可能是□□,也可能是割绳器。”
程砚舟蹲回岸边。
这一次离水面远了一些。
“安全绳的另一端不是自然断裂。有人先把它绑在水下某个东西上,再从岸上切断。”
梁川问:“目的?”
“让我们以为有人落水。”
“也可能真的有人落水以后,绳子被割断。”
“如果是被水下的人割,切口应该在下面。”
梁川看向雾中的江面。
“邵海崇的摩托在这里。脚印也走到水边。”
“脚印只有一组。”许知春说。
“所以?”
“摩托驾驶者不一定是邵海崇。”
梁川皱眉。
“车是他的。”
“手机也可以是别人的。”
“你开始怀疑所有身份?”
“吴庆峰成了罗建成。孟秋和孟雁可能互换过身份。”
许知春看向岸边脚印。
“现在只凭一辆摩托,不能证明来的人是谁。”
梁川没有反驳。
他让技术人员先采集摩托把手、脚踏和头盔锁上的痕迹。
水警潜水队到达时,天边刚刚泛白。
三名潜水员下水。
安全绳重新固定在码头承重桩上,水面保障人员不断收放导向绳。第一名潜水员沿着漂浮的断绳向下,几分钟后给出信号。
下面有东西。
但不是人。
岸上的起吊设备被调过来。
钢缆缓慢收紧。
最先露出水面的是一块锈蚀严重的工字钢,随后是一只被链条固定在钢梁下方的蓝色金属箱。
箱子只有公文包大小。
外层缠了三圈黑色防水布,四角用红绳加固。红绳中间都打着左向双渔人结。
程砚舟看见以后,神情变了。
“和岸边的一样?”梁川问。
“同一种打法。”
“邵海崇?”
“只能证明打结的人习惯用左手。”
金属箱被放上防水证物布。
技术人员检查外部。
箱锁没有损坏,缝隙处涂着新鲜密封胶。箱体锈迹很旧,包裹它的防水布却是最近才换过。
“有人长期把它藏在水下。”技术人员说,“最近打开过,重新密封。”
“里面是什么?”许知春问。
“不知道。”
“能现场开吗?”
“先做□□和危险品检测。”
检测结果没有异常。
金属箱被转移到旧港临时指挥车内。
梁川不允许无关人员靠近。
许知春被划进了“相关人员”,程砚舟则以辨认救援材料的理由留在车内。
箱锁打开时,里面没有水。
最上层是一块海绵。
海绵下方放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有十几页浅蓝色纸张,还有一盘小型录音带和两张照片。
纸张是老式无碳复写纸。
边缘已经发黄。
表头印着:
**澜江市水上救援指挥中心现场通讯记录。**
日期是“澜江号”事故当晚。
许知春没有立即伸手。
他看向梁川。
“你们卷宗里有这个?”
“有通讯记录。”
“原件是什么颜色?”
“白色打印纸。”
程砚舟道:“这才是现场用的。”
梁川转向他。
“你见过?”
“救援队以前每个通讯席都放三联记录纸。第一联白色交指挥中心,第二联蓝色留救援队,第三联粉色给现场负责人。”
“事故卷宗里的不是现场原件?”
“是整理稿。”
技术人员逐页拍照。
蓝色纸张上有深浅不一的手写字迹。
部分记录因为复写压力不足,边缘很模糊。时间、呼号和内容挤在窄小表格中,有的行被划掉,有的旁边补着箭头,还有几处用黑色签字笔重新覆盖。
与整洁的官方文件不同。
它看起来混乱、仓促。
像真正的灾难现场。
第一页记录从二十点零七分开始。
**20:07 澜江号报告右舷排水压力异常。**
**20:09 轮机组回复,四号止回阀闭合延迟。**
**20:13 许向衡要求停航检查,船方未确认。**
许知春的视线停在第三行。
正是存储卡录音开始的时间。
梁川立即让人调取事故卷宗中的通讯整理稿。
电子版本很快传来。
同一时间段,官方记录写的是:
**20:07 受风浪影响,右舷排水压力短时波动。**
**20:12 轮机组检查后报告设备运行正常。**
没有四号阀。
也没有许向衡。
“时间也变了。”许知春说。
“从二十点十三分改成二十点十二分。”梁川道。
“为什么提前一分钟?”
“可能为了让‘设备正常’出现在许向衡提出停航以前。”
“直接把他的要求删掉,不就够了?”
梁川没有回答。
程砚舟看着那张蓝色记录纸。
“因为原始录音里可能留着报时。”
“什么意思?”
“通讯中心每分钟有自动时间提示。如果时间改得太多,容易被录音发现。”
“所以只改一分钟。”
“或者记录员当时记错。”
“你信吗?”
程砚舟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技术人员翻到第二页。
二十点二十五分以后,记录开始出现大量涂改。
其中一行原文被黑笔整个划掉。
只能看见结尾两个字:
**继续。**
技术人员用斜光照射。
复写纸的下一层留下了笔尖压痕。
经过图像增强,原文逐渐显现:
**20:26 卓文礼来电,要求维持航程,抵港后检修。**
官方整理稿中,这一条完全不存在。
“卓文礼当时以什么身份打电话?”许知春问。
“船舶集团财务负责人。”梁川说。
“财务负责人决定船要不要停?”
“他也负责运营协调。”
“他在岸上?”
“公开资料显示,当晚参加集团内部会议。”
“会议记录呢?”
“正在核查。”
许知春看着纸上的名字。
“他知道四号阀报警。”
“记录只能证明有人记下了这句话。”
梁川提醒。
“还需要确认来电者身份和内容真实性。”
“至少不是事故以后才知道。”
“如果记录是真的。”
“这份记录为什么藏在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