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臂固定带藏在宽大的外套下面,仍然能看出受伤的轮廓。有人推着输液架挤进来时,他下意识侧过身体,将许知春与金属支架隔开。
动作很小。
许知春却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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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不在家。
房门锁着。
许知春用钥匙打开以后,客厅里没有开灯。电视遥控器放在茶几正中,旁边是一杯已经凉透的水。
厨房收拾得很干净。
锅里没有饭。
许知春给母亲打电话。
铃声从许向衡的房间传出来。
他快步走过去。
母亲的手机放在书桌上。
屏幕亮着。
三通未接来电。
全部来自同一个陌生号码。
最近一通在四十分钟前。
“她平时出门会带手机。”许知春说。
程砚舟走到窗边。
窗户关着。
阳台没有异常。
“衣服呢?”
“什么?”
“她常穿的外套和鞋。”
玄关处少了一双黑色布鞋。
挂钩上的深色针织外套也不在。
她是自己出门的。
不是被强行带走。
许知春查看手机。
没有密码。
母亲很少使用复杂功能,短信列表中大部分是缴费通知和社区消息。陌生号码发来过一条彩信。
照片里是医院后门的货车事故现场。
程砚舟倒在地上。
许知春跪在他身旁,手上全是血。
拍摄角度比匿名人发给许知春的那张更近。
照片下方写着:
**下次可能来不及。**
第二条消息:
**把许向衡的手机送到华安商场一楼储物柜。不要报警,不要告诉许知春。**
第三条:
**他已经失去一个哥哥,你还想失去一个儿子吗?**
许知春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程砚舟拿过手机。
“发送时间?”
“昨天下午。”
“她昨天晚上还在家。”
“所以没有立刻去。”
“今天宋卫国开口以后,对方又打了电话。”
许知春看向书桌抽屉。
保存许向衡遗物的证物袋还在。
透明袋中只有钥匙和黑色表带。
那部进水手机不见了。
“她带走了。”他说。
梁川已经接到电话。
警方迅速调取小区和华安商场监控。
许知春留在家里。
没有立刻赶去商场。
母亲很可能已经完成交付。此时出现,只会打乱警方部署。
他站在许向衡房间里。
看着被拉开的抽屉。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程砚舟在门边。
“照片里你受伤了。”
“所以?”
“她怕。”
“她可以报警。”
“对方说不能。”
“这种话她也信?”
程砚舟没有回答。
许知春转过身。
“她做了二十年会计,见过诈骗,知道陌生电话不能信,也知道遇到威胁应该报警。”
“知道和做到不一样。”
“她至少可以问我。”
“她问了,你会让她交手机吗?”
“不会。”
“所以她没问。”
许知春想反驳。
却发现程砚舟说得对。
母亲知道他不会停止调查。
也知道如果告诉他,他会立刻将这件事当作新的线索,而不是危险。
她无法说服活着的儿子停下。
于是只能拿死去儿子的遗物去交换。
“八年前也是这样。”程砚舟说。
“什么?”
“她把饭盒交给吴庆峰,不是因为容易受骗。”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许向衡让她送。”
许知春看着他。
“她相信自己的儿子。”
程砚舟声音很轻。
“别人只是利用了这件事。”
客厅忽然传来开门声。
许知春快步走出去。
母亲站在玄关。
外套肩头有一层细小水珠,手里提着一只空布袋。
看见程砚舟,她明显愣了一下。
随后看见许知春手中的手机。
脸色慢慢变白。
“你们怎么回来了?”
“手机呢?”许知春问。
母亲没有回答。
“哥的手机在哪里?”
“我不知道。”
“照片和短信都在这里。”
母亲低头换鞋。
动作很慢。
“东西已经坏了。”
“所以你交给谁都无所谓?”
“里面什么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
“修过很多次。”
“修不好不代表没有数据。”
“八年了。”
“那也是哥的遗物。”
母亲把布袋放在玄关柜上。
“你不是想拿去修吗?”
“所以你就替我扔了?”
“不是扔。”
“那是什么?”
“交换。”
她终于抬起头。
“他们答应,不再动你。”
许知春笑了一下。
“你相信?”
“我没有别的办法。”
“报警不是办法?”
“报警以后呢?”
母亲的声音也提高了一点。
“你继续查,继续和他一起往危险的地方走。仓库会塌,货车会撞,下次还会有什么?”
“所以把手机交出去,他们就会停?”
“至少那是他们想要的。”
“他们想要的不是手机。”
“那是什么?”
“是让我知道,他们可以随时找到你。”
母亲的嘴唇轻轻发抖。
“我已经知道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许知春看着她。
母亲眼下有很深的疲惫。她今天大概在商场等了很久,头发被湿气打乱,裤脚上还有泥水。
他心里的愤怒没有消失。
却忽然不知道应该落在哪里。
“你把手机放在哪个柜子?”梁川从门外进来。
两名警员跟在身后。
母亲明显紧张起来。
“你们……”
“这是梁川,刑侦支队。”许知春说。
“我见过。”
母亲低声道。
东仓新闻中,梁川曾经出现在画面边缘。
“储物柜编号。”梁川重复。
“华安商场一楼,西侧。”
“具体号码?”
“二十七。”
“取件码呢?”
“对方给的。”
“你放进去多久?”
“半个小时。”
梁川立刻将信息发给现场警员。
商场监控显示,母亲放入手机七分钟后,一名清洁工打扮的女人打开储物柜,取走布袋。
对方戴着口罩。
推着商场统一使用的垃圾车。
随后进入地下停车场。
垃圾车在那里被找到。
人已经不见。
“车库出口呢?”许知春问。
“正在查。”
“她可能换了衣服。”
“现场的人知道。”
梁川让警员陪母亲坐下。
随后取出一张打印照片。
“您见过这个人吗?”
照片中是八年前的吴庆峰。
那时他还没有改名。
侧脸比现在年轻,穿着深灰色夹克,站在船厂一辆货车旁。
母亲看了一会儿。
手指慢慢抓紧衣角。
“见过。”
“什么时候?”
“事故以前。”
“他拿走了蓝色饭盒?”
母亲抬头看向许知春。
“你们知道了?”
“宋卫国说了。”
母亲沉默。
“哥让你送饭盒给谁?”许知春问。
“一个律师。”
“高世民?”
“我不知道名字。”
“谁给你打的电话?”
“向衡。”
“他说了什么?”
“让我第二天上午九点,把蓝饭盒送到船厂门口。会有人拿着一本红色工作证来取。”
“他有没有说里面是什么?”
“没有。”
“你没问?”
“他说是工作上的东西。”
“然后吴庆峰来了。”
“他拿着红色工作证。”
“你确认是这个人?”
母亲再次看了一眼照片。
“是。”
“他当时叫什么?”
“不知道。”
“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
“你也没问过饭盒。”
“这不是饭盒的问题。”
许知春的声音开始发紧。
“我哥让你送工作材料,事故以后那个人又参与处理残骸。你一次都没有觉得不对?”
“我不知道他参与过。”
“新闻里没有见过?”
“没有。”
“调查组也没问?”
母亲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哭更疲惫。
“调查组怎么会问?”
“什么意思?”
“事故以后第三天,就是他来家里。”
许知春停住。
母亲看向照片。
“他换了衣服。穿白衬衫,戴工作组的牌子。”
“他来做什么?”
“拿向衡的东西。”
“拿了什么?”
“工作笔记、船厂钥匙,还有书桌里的文件。”
许知春向许向衡房间看去。
那张书桌用了八年。
抽屉里一直很满。
所以从来没有人意识到,里面原本少了什么。
“你就给他了?”
“他带着事故调查组的介绍信。”
梁川问:“介绍信还有吗?”
母亲摇头。
“他收回去了。”
“上面是什么单位?”
“市交通事故调查联合工作组。”
“有公章?”
“有。”
“您能确认真假?”
“不能。”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几天来过很多人。船厂、航运公司、救援队、保险公司。我不知道谁是真的,谁是假的。”
许知春问:“他让你签了什么?”
母亲的手指停住。
“没有。”
“宋卫国见过一份家属认定书,上面有你的签名。”
“我没签过认定书。”
“你签过哪些文件?”
“赔偿确认,遗体认领,还有……”
她停下来。
“还有什么?”
“情况知情书。”
“内容?”
“说初步调查显示事故与天气、船员操作和突发机械故障有关,具体原因以最终通报为准。”
“有没有写,家属不对船厂设备提出异议?”
“没有。”
“你确定?”
“我看过。”
“副本呢?”
“他们没有给。”
“签了几页?”
“三页。”
“每一页都有文字?”
母亲的脸色忽然变了。
“最后一页只有签名栏。”
梁川立即问:“空白页?”
“上面有表格标题。”
“什么标题?”
“家属意见确认。”
“内容空白?”
“他们说调查结果还没填,让家属先签名,后面统一打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