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等。”
“也可能是陷阱。”
“所以你一起。”
程砚舟看着自己受伤的左臂。
“我不能让他看见我。”
“你在外围。”
“他明确说只允许你一个人。”
“我进去,你留在能看见出口的位置。”
“有警察。”
“他不信警察。”
“他也不信我。”
“但你了解他。”
程砚舟没有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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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四十分,城南旧植物园外开始下雨。
雨很细。
不像旧港那几场压抑的暴雨,更像一层灰色的雾,从废弃温室和高大乔木之间缓慢落下。
植物园已经停业三年。
正门被铁链锁住,侧门却留着一道供养护工人进入的缝隙。园区内部道路长满青苔,路牌上的字被潮气侵蚀,只能勉强辨认出“水生植物区”和“旧温室”的方向。
梁川最终同意见面。
条件是警方在外围部署,但不进入方小满能够看见的范围。许知春佩戴紧急定位器,不带明显录音设备,是否录音由方小满现场决定。
程砚舟留在南侧废弃管理楼。
从二楼窗户可以看见旧温室外的长椅。
出发前,梁川再次提醒:
“十分钟没有通讯,我的人进去。”
“他可能只是迟到。”许知春说。
“十五分钟。”
“二十。”
“十五。”
程砚舟道:“十分钟。”
许知春转头。
“你站哪边?”
“活着回来那边。”
“你们什么时候统一战线了?”
梁川没有理会。
“定位器别摘。发现任何陌生人,立刻撤。”
许知春沿着湿滑道路走进植物园。
旧温室位于园区最深处。
玻璃顶棚碎了大半,内部的藤蔓从裂口钻出来,沿生锈骨架不断向外生长。雨水落进温室,积在废弃花盆和破裂水槽中。
长椅旁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十八九岁。
穿灰色连帽外套,帽檐压得很低。他比许知春想象中更瘦,肤色很白,右侧额角有一道延伸进头发的旧伤。
看见许知春,他没有立刻走近。
“手机给我看。”
许知春拿出临时手机。
“警方的?”
“我的被扣了。”
“定位器呢?”
“在外套内侧。”
方小满抬起眼。
“你答应只一个人来。”
“我没答应没有保护。”
“程砚舟在哪里?”
“外围。”
年轻男人的眼神瞬间变冷。
“我说过不想见他。”
“他不会出现。”
“他总会出现。”
方小满说。
“只要有人快死了。”
这句话和电话里一样。
他似乎真的认为,程砚舟救人是一种无法原谅的缺陷。
“可以开始吗?”许知春问。
“不开录像。”
“可以。”
“录音先关。”
许知春取出录音笔,当着他的面关机,放在长椅上。
“笔记呢?”
“我需要记录。”
“先听完再写。”
“好。”
方小满走进旧温室。
雨水从破碎顶棚落下来,打在宽大的枯叶上。
温室中央曾经有一片人工水池,如今只剩淤泥和半池发黑的积水。几株无人照料的睡莲仍然活着,从腐烂水面长出细小的新叶。
方小满停在水池边。
“你哥哥让程砚舟关门的事,我早就知道。”
“谁告诉你的?”
“我父亲。”
“他怎么知道?”
“事故后,救援队的人来过家里。”
“程砚舟?”
“不是。”
“邵海崇?”
方小满没有回答。
“对方让你父亲做什么?”
“让我忘记。”
他低头看着水面。
“医生说我缺氧时间太长,记忆可能会混乱。他们让父亲告诉媒体,我醒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
“实际上呢?”
“我记得一些。”
“门第一次打开?”
“记得。”
“你母亲把你递出去?”
方小满的嘴唇抿紧。
很久以后,他点了一下头。
“她对你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程砚舟说,她确认你活着以后,才松手。”
“他记错了。”
方小满声音发冷。
“我妈一直抓着我。”
许知春没有反驳。
“她没有主动松手。”方小满说,“门往下压的时候,有人把她的手掰开。”
“谁?”
“程砚舟。”
远处管理楼的玻璃后,一道人影没有动。
距离很远,看不清脸。
方小满仍然能感觉到对方在那里。
“我看见他把我妈留下。”他说。
“你当时已经昏迷。”
“我醒过。”
“程砚舟说,她让他先救你。”
“他当然这么说。”
“所以你认为,他为了把你带出去,强行松开了你母亲的手。”
“不是认为。”
方小满转过头。
“是事实。”
许知春问:“你母亲当时能通过门缝吗?”
年轻男人没有回答。
“如果她无法通过——”
“她可以。”
“依据?”
“她很瘦。”
“肩宽呢?门缝多大?”
方小满脸色变了。
“你在替他辩解?”
“我在确认。”
“你哥哥死在里面,你还帮他说话?”
“我没有帮任何人。”
许知春看着他。
“你可以结束采访。但只要继续,我就会核实每一个细节,包括你不愿意相信的部分。”
方小满盯了他很久。
最后重新看向水池。
“门比现在这条路窄一点。”
他用脚尖指向水池边缘的石板。
大约二十五厘米。
成年人不可能正面通过。
侧身也极其困难。
“她卡住了。”方小满说,“肩膀过不去。”
“所以程砚舟没有能力把她一起拉出来。”
“他可以再撑久一点。”
“撑杆正在断。”
“再多一秒也好。”
“然后呢?”
方小满猛地看向他。
“你为什么一定要问然后?”
“因为事故不会停在你希望的那一秒。”
许知春说。
“多撑一秒,门可能夹住她,也可能夹住程砚舟。水继续进入中央舱,上面的人可能来不及撤离。”
“所以我妈就应该死?”
“不是。”
“那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没有任何答案能证明她应该死。”
许知春停了一下。
“也没有任何答案能证明,程砚舟当时有办法救她。”
方小满的眼睛一点点红起来。
“他有。”
“什么办法?”
“把我留下。”
温室里只剩下雨水落下的声音。
方小满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雨盖住。
“我当时快死了。”
“所以呢?”
“我妈还醒着。”
他的手指扣住水池边缘。
“她可以自己走,可以帮别人。可他把我拖出去,把她留在里面。”
“你希望他救你母亲?”
“至少她比我有用。”
“你当时十岁。”
“所以呢?”
“所以不应该由你决定自己该不该活。”
“那就应该由他决定?”
方小满问。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东西,切开所有关于救援顺序、存活概率和生命价值的讨论。
凭什么。
仍然是那三个字。
许知春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