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春的嘴唇抿紧。
他想说这很正常。
许向衡是他哥哥。
死者无法为自己解释,而程砚舟突然将新的责任推到他身上。任何家属都会先怀疑证词,而不是立刻接受。
可他也知道,程砚舟看见了什么。
每一次有人指出许向衡可能并不完美,许知春都会本能地寻找对方的动机。
程砚舟是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责。
邵海崇是为了掩盖救援记录。
调查组是为了让死者承担无法辩解的责任。
所有人都可能说谎。
只有许向衡不可能。
因为在许知春心里,哥哥已经死了。
死者不会再犯新的错误。
“同样的条件适用于你。”许知春说。
“什么?”
“如果事实证明切断钢索是错误的,或者你当时有其他选择,你不能为了保护自己隐瞒。”
“可以。”
“如果邵海崇不是恶意修改记录,而是为了保护救援人员,你也不能省略。”
“可以。”
“如果十七个人的家属认为你是凶手——”
“他们可以这么认为。”
程砚舟回答得太平静。
许知春看着他。
“你不准备反驳?”
“那是他们的感受,不是调查结论。”
“可如果他们公开指责你呢?”
“随他们。”
“这不叫尊重。”
许知春说。
“这叫你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
程砚舟眼神微微一沉。
“和合作无关。”
“有关。”许知春说,“你不能一边要求我尊重所有人的伤口,一边把自己排除在当事人之外。”
“我不是采访对象。”
“你是最重要的采访对象。”
“我只提供现场信息。”
“那不可能。”
“你可以不合作。”
又回到了原点。
许知春将笔放下。
“程砚舟,你究竟是想和我一起查,还是给自己找一个整理证据的工具?”
“你不也是?”
“什么?”
“你需要我带你进入事故现场,辨认船体构件,找到愿意说话的人。”程砚舟说,“你认为我只是证人、嫌疑人和线索。”
许知春没有否认。
至少一开始是。
“所以条件一样。”程砚舟说,“你不能把我当成需要被你证明有罪或者无罪的人。”
“那把你当什么?”
“知道一部分事实的人。”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许知春看了他很久。
然后重新拿起笔。
“好。”
他低头,在纸上写下第一行。
**合作约定。**
梁川站在旁边,看着两人真的开始逐条记录,表情逐渐变得麻木。
第一,匿名信息与威胁必须立即共享,不得单独赴约。
第二,接触幸存者与家属时,应尊重拒访及终止访问的意愿,不得偷拍、跟踪或以死者施压。
第三,涉及个人创伤、家庭情况与私人遗物的公开内容,须经当事人或家属确认;公共责任事实不受个人审稿权限制,但须提前告知。
第四,双方不得因保护任何人,包括许向衡、程砚舟及其他相关人员,隐瞒或修改已核实的事实。
写完后,许知春在下方画了一条横线。
“还有吗?”
程砚舟说:“第五,发现危险先报警。”
许知春抬头。
“包括你?”
“包括。”
“不能在警方到场前自己进去救人。”
“看情况。”
许知春将笔尖按在纸上。
“那不写。”
“紧急情况下不能等。”
“你定义的紧急情况包括水下缆绳、坍塌仓库、陌生电话和失控货车。”
“货车没有等警方的条件。”
“所以我们写清楚。存在即时生命危险时,可以采取必要救援,但不能故意把自己留在危险区域。”
程砚舟皱眉:“什么叫故意?”
“能撤离的时候不撤,能求援的时候独自行动,明知装备不足仍然进入。”
“判断太主观。”
“你知道什么叫故意。”
“我不知道。”
“那我解释给你听。”许知春看着他,“比如明明能把我一起推过围挡,你却选择站在原地。”
“时间不够。”
“你没有试。”
“我算过距离。”
“几秒钟里算的?”
“嗯。”
“得出的结论就是你被撞,我没事?”
程砚舟没有回答。
梁川忽然开口:“这条必须写。”
程砚舟转向他。
“我不参与合作。”
“但我负责处理你们下一次制造的现场。”
梁川拿过程砚舟面前的笔,在纸上补了一句。
**任何一方不得以获取线索或保护对方为由,实施明显超出必要限度的危险行为。**
写完后,他把笔拍回桌面。
“签字。”
许知春看着那一行。
“这句话法律味很重。”
“因为你们两个没有正常人能理解的危险边界。”
程砚舟说:“没有执行标准。”
“执行标准就是活着回来。”梁川冷冷地说,“做不到,就解除你们这个所谓合作。”
“你有权解除?”
“我有权把妨碍调查的人带回去。”
许知春先在纸张下方签了名字。
字迹干净利落。
程砚舟没有动。
许知春把纸推过去。
“怕了?”
程砚舟拿起笔。
他的左手受伤,只能用右手压住纸角。签字时,伤口牵扯到肩膀,笔迹出现极细微的停顿。
程砚舟。
三个字比铁柜标签上的字迹更加锋利。
梁川看了一眼。
“这张纸没有法律效力。”
“我们知道。”许知春说。
“我主要提醒你。”
“我也知道。”
程砚舟将笔放下。
“你的条件。”
许知春把纸折起来,收进笔记本。
“第一,我负责查船厂、航运公司、开发集团以及事故后的资金和文件流向。你负责辨认船体、救援流程和现场结构。”
“可以。”
“第二,你知道的幸存者、救援人员和旧港工人名单,全部给我。”
“不能全部。”
“刚签完就违约?”
“有人已经明确拒绝接触媒体。”
“给名字,不代表我会采访。”
“你会自己查。”
“我必须先了解名单,才能判断谁与哪一段事故有关。”
程砚舟没有立刻答应。
许知春说:“我可以在名字后标记拒访。没有新的证据指向他们之前,我不联系。”
“有新的证据,也先告诉我。”
“可以。”
“第三呢?”
“所有事故录音、你的个人记录和救援队资料,只要与你的证词有关,我有权查看。”
“不行。”
“为什么?”
“有其他人的隐私。”
“可以遮盖无关部分。”
“有些资料不在我手里。”
“在你手里的呢?”
程砚舟沉默片刻。
“我会筛选。”
“不是你筛选。我们一起看。”
“你不懂救援记录。”
“你可以解释。”
“有些内容——”
“刚才是谁说不能保护任何人?”
程砚舟看着他。
“我不是在保护。”
“那就在隐瞒。”
两人之间再次僵住。
最后,程砚舟说:“救援队的个人医疗记录不包括。”
“可以。”
“遇难者遗体描述不包括。”
“如果与死亡原因无关,可以。”
“不是如果。”
“好。”
“涉及未成年人的全部隐去身份。”
“好。”
许知春答应得很快。
快得程砚舟反而多看了他一眼。
“第四。”许知春说,“你不能再用‘不记得’结束所有问题。”
“真不记得的时候呢?”
“告诉我哪一部分不记得,最后记得的是什么,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你在教我接受采访?”
“在防止你逃避。”
“这条不接受。”
“那我也不接受你审查公开内容。”
程砚舟的下颌绷紧。
许知春等着。
几秒后,对方说:“可以尽量回答。”
“不是尽量。”
“有些事我现在说不了。”
“为什么?”
“说了会影响证人安全。”
“告诉我存在这件事,但可以暂时不说内容。”
程砚舟沉默。
许知春补了一句:“给出期限。”
“我无法确定。”
“那就给出解锁条件。例如证人受到警方保护,或者证据完成保全。”
“可以。”
许知春再次拿出笔记本,在后面补充。
梁川看着两人,忽然问:“你们是不是把我当成不存在?”
许知春头也没抬。
“你可以见证。”
“我不见证。”
“那你出去?”
梁川笑了一声。
许知春终于抬头。
“我第一次见你笑。”
“因为被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