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三五小说网 > 万木春 > 第15章 交换条件(上)

第15章 交换条件(上)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我有条件。”

程砚舟说。

旧救援站的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梁川仍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最后检修船坞的现场照片。积灰的地面、缺失门板的弧形门框,以及那三个用暗红色液体写下的字——

切断它。

许知春站在长桌另一侧。

“说。”

“第一,从现在开始,你收到任何匿名消息,先告诉我和警方。”

“可以。”

“不是等你自己查完,也不是等出了事。”

“我听懂了。”

“你听懂和你做到,是两件事。”

许知春看着他:“那你呢?”

程砚舟眉心微动。

“你接到电话以后,一个人去北郊水库。发现宋卫国受伤,没有报警,先把人藏起来。”许知春说,“你的标准也适用于你自己。”

“情况不同。”

“哪里不同?”

“对方找的是我。”

“货车冲的是我们。”

程砚舟沉默。

许知春拉开椅子,却没有坐下。他掌心的纱布贴着桌沿,轻轻摩擦了一下。

“合作不是我把线索交给你,然后站在安全的地方等你失踪。”他说,“所有匿名信息、现场发现和证人证词,双方同时知道。”

“我不需要向你报告行程。”

“那我也不需要。”

“许知春。”

“这是交换条件,不是你单方面定规矩。”

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

梁川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们是不是忘了这里还有警察?”

没有人回答。

“船坞已经封锁。”梁川说,“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匿名信息必须第一时间交给警方,证人接触也要避免诱导。你们两个不存在所谓的联合调查。”

许知春转头:“那叫什么?”

“配合警方调查。”

“警方会把所有进展告诉我们?”

“不会。”

“那不还是联合调查?”

梁川深吸一口气。

“我现在突然理解,为什么你们第一天见面就能互相盯上。”

程砚舟说:“我没有盯上他。”

许知春接道:“我确实盯上他了。”

梁川看了两人一眼,像是不想再浪费时间讨论这个问题。

“程砚舟,你继续。”

程砚舟的右手落在桌边。

左臂缠着刚刚重新包扎的纱布,白色固定带从肩头绕过。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却像感觉不到,只把全部注意力放在许知春身上。

“第二,不准单独接触事故家属。”

“为什么?”

“你会逼他们说话。”

“采访需要提问。”

“提问和逼迫不一样。”

“由谁判断?”

“当事人。”

许知春没有立刻反驳。

程砚舟继续说:“任何人拒绝采访,你就停。不能跟踪,不能偷拍,不能用别人的证词刺激他们,也不能拿已经死去的人逼他们回忆。”

“我什么时候拿死者逼人?”

“你问周野父亲的时候。”

许知春想起修船铺里,周野抓着铁刷、脸色发白的样子。

“我只是提出采访。”

“你在观察他的反应。”

“记者都会观察。”

“所以我才提出这个条件。”

“如果当事人说谎呢?”

“那是他的权利。”

许知春皱眉。

“人在公开事件中提供虚假证词,不只是私人选择。”

“可他可以选择不说。”

“沉默有时也会掩盖责任。”

程砚舟看着他。

“你分得清一个人沉默,是因为有罪,还是因为说出来会活不下去吗?”

许知春没有出声。

他想起程砚舟在江边的夜惊。

想起母亲保存了八年的房间。

也想起自己翻进修船铺、打开铁柜时,给出的每一个理由。

寻找证据。

防止毁证。

查明真相。

这些理由没有一个是假的。

可它们也不能改变他确实闯进了别人的私人空间。

“我可以接受拒访。”许知春说,“但已经自愿提供的证词,我有权进行核实。”

“可以。”

“发现矛盾,我也会追问。”

“当事人有权随时结束。”

“可以。”

答应得比预想中顺利。

程砚舟脸上却没有放松。

“第三,所有准备公开的内容,必须先交给涉及的当事人确认。”

许知春抬起眼。

“事实核查可以。”

“不是只核查姓名和时间。”

“那是什么?”

“当事人不同意公开的创伤经历、家庭情况和私人信息,不能写。”

“如果它们与事故责任有关呢?”

“先征得同意。”

“当事人拒绝呢?”

“不公开。”

许知春笑了一下。

“你要的是审稿权。”

“我要的是他们决定自己伤口怎么被看见的权利。”

“报道不是回忆录。被报道者不能决定事实是否存在。”

“可你也不能因为事实存在,就认为自己有权把它放到所有人面前。”

许知春的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假如某个救援人员隐瞒了关键命令,难道他不同意,我就不能写?”

“责任相关的事实可以。”

“谁判断哪些属于责任?”

“我们一起判断。”

“如果意见不同?”

“不能发。”

“不可能。”

许知春回答得很快。

程砚舟的神情没有变化。

“那就不合作。”

“你可以查看涉及自己的部分,也可以指出事实错误,但不能决定报道结论。”

“我不是只说我。”

“那更不可能。”许知春说,“你无权替所有家属和幸存者决定。”

“所以我说由当事人确认。”

“假如十个人的证词互相矛盾,每个人都要求我删除对自己不利的部分,最后还能剩下什么?”

“至少不会剩下一篇靠伤害他们完成的报道。”

空气静了下来。

梁川没有介入。

他像是也想知道,许知春会如何回答。

许知春看着程砚舟。

“你觉得只要不写,伤害就不存在?”

“不。”

“那你为什么这么怕公开?”

“因为公开不是结束。”

程砚舟说。

“记者写完可以离开。被写的人还要留在这里,接受所有人判断他当年为什么哭、为什么逃、为什么没有救别人。”

“公众判断不等于记者有错。”

“可记者知道会发生什么。”

“所以就什么都不写?”

“所以在按下发布以前,先问一句当事人能不能承受。”

“如果不能呢?”

“等他能。”

“可能永远等不到。”

“那就永远不写他的私人部分。”

许知春看着他。

程砚舟并不是真的想控制调查结论。

他想控制的是代价。

或者说,他想让每一个可能成为代价的人,都拥有拒绝的权利。

这与许知春一直信奉的原则并不完全冲突。

却也不相同。

许知春相信,只要事实足够重要,某些伤害无法避免。

程砚舟却已经见过太多人被当作“无法避免”的那一部分。

“我可以在公开前,把涉及个人经历的段落交由本人确认。”许知春说,“但调查事实、公共利益和责任判断,不接受当事人删除。”

“如果你认为属于公共利益,必须告诉我理由。”

“可以。”

“不能先发再解释。”

“可以。”

“录音、照片和遗物,未经本人或家属同意,不能公开原件。”

许知春停了一下。

“已经进入警方证据链的除外。”

“也不能由你擅自公开。”

“好。”

“口头答应没用。”

程砚舟伸出右手。

“纸。”

梁川皱眉:“你们还准备签合同?”

“他不守信用。”程砚舟说。

许知春问:“你从哪里得出的结论?”

“铁柜。”

“那次是非法取证,不是违约。”

“你还挺清楚分类。”

许知春从相机包里取出笔记本。

原来的相机已经被货车碾坏,包带也被程砚舟割断。他临时换了一个旧帆布包,边缘用黑色胶带重新固定。

翻到空白页后,他拔开笔帽。

“你说,我写。”

程砚舟却没有继续。

“还有第四。”

“你到底准备了多少?”

“最后一个。”

“说。”

“如果查到最后,事实和你想的不一样,你不能为了保护许向衡修改或者隐瞒。”

这句话落下后,许知春握笔的手停在纸面上。

墨水在同一点慢慢晕开。

“你认为我会?”

“会。”

“理由?”

“你回澜江,是为了证明他不是事故责任人。”

“我回来是为了查清楚他为什么死。”

“也为了证明他是无辜的。”

“他本来就是受害者。”

“受害者也可能做错事。”

许知春抬起头。

“你已经说过,他参与封舱决定。”

“那不是全部。”

“还有什么?”

程砚舟没有回答。

“你知道他事故前就发现船体问题。”许知春说,“刚才你说他不该拖到最后才决定。”

“我只听见过一部分。”

“什么部分?”

“他没有说清。”

“那你现在凭什么先判定我会隐瞒?”

“因为你提到他的错误时,第一反应不是查证。”

“那是什么?”

“反驳。”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