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春绕过人群,从旧磅房后方的小路进入。
一路上异常安静。
往常能够听见的电焊声、发动机试机声和周野骂骂咧咧的声音全部消失了。
歪脖子槐树下停着一辆黑色摩托车。
车上落了一层很薄的水汽。
铁皮棚正门挂着锁。
不是平时那把。
新换的黄铜挂锁在阴天里泛着生硬的光。
许知春绕到后院。
房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也锁着。
他敲了几次。
没有回应。
程砚舟确实不在。
许知春站在屋檐下,给梁川发了一条消息。
——程砚舟最后一次被确认出现是什么时候?
对方没有回复。
他又给夏岑打电话。
“你有办法查一个人的联系方式吗?”
“谁?”
“贺祁,澜江市人,三十二岁左右,可能做过救援队医护。”
“你开始拿我当非法信息贩子了?”
“公开信息。”
“公开信息你自己不能查?”
“我在旧港。”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
“梁川刚联系过我。”
许知春皱眉。
“他为什么找你?”
“因为匿名信的信封上有我的律所地址。”
“什么?”
“寄件人没有直接寄到你们报社。他先寄给我,外层写着由我转交许知春。”夏岑语气发沉,“前台当普通快递收下,我没拆,直接让同城送到你那里。”
“你之前为什么没说?”
“我以为只是有人找记者,不想暴露身份。信封上没有异常。”
“原始外包装还在吗?”
“找到了。”
“寄出地?”
“物流信息显示澜江。”
许知春看向铁皮棚。
“什么时候寄出?”
“你收到前两天。”
“旧港拆迁开始前?”
“正式开工前一天。”
时间太准确了。
寄件人不仅知道东仓里有什么,也知道工程什么时候会碰到那面墙。
“你现在立刻回来。”夏岑说,“或者去警局。不要一个人待在旧港。”
“为什么?”
“因为有人今天早上进过我律所。”
许知春神情冷下来。
“丢了什么?”
“你那份快递的登记记录,还有前台监控硬盘。”
“报警了吗?”
“已经报了。”
“人看清了吗?”
“戴帽子和口罩。保洁以为是维修人员。”
“冲我来的。”
“所以你还留在那里?”
“程砚舟不见了。”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听完录音以后,知道寄件人想做什么。”
“那你更应该找警察。”
“梁川暂时不会告诉我。”
“所以你准备自己闯进去?”
许知春没有说话。
夏岑几乎立刻听出了答案。
“许知春。”
“我没说。”
“你不说话的时候通常已经决定了。”
“门锁着。”
“你还觉得遗憾?”
“我只是陈述事实。”
“离开那里。”
夏岑一字一句地说。
“你要是因为私闯民宅被抓,我不会给你做无罪辩护。”
“我也没钱请你。”
“滚。”
电话被挂断。
许知春把手机放回口袋。
院子里没有风。
昨晚摔碎的玻璃已经被清理干净,墙角却仍残留着一点没有擦掉的血迹。晾衣绳上挂着黑色长袖,经过一夜风吹,已经半干。
程砚舟离开得并不仓促。
至少有时间换锁,收拾房间。
那他去了哪里?
许知春沿铁皮棚外围走了一圈。
北侧靠近船架的位置有一扇小窗。
玻璃很旧,窗框下方已经锈蚀。昨晚程砚舟拿刀开门时,大概撞到了旁边的工具架,一根长柄船钩斜靠在墙上,钩尖刚好卡在窗缝里。
窗没有完全合拢。
只差不到两厘米。
许知春站在窗外。
没有立刻动。
夏岑说得对。
这是私闯。
不是采访中的诱导,也不是公共区域拍摄,而是一个清楚、直接、没有任何辩解空间的越界行为。
他知道铁柜里可能是事故遗物。
知道程砚舟拒绝交出手表。
也知道昨晚那段录音让对方出现了远超预期的反应。
如果程砚舟只是想毁掉证据,八年前就有足够的时间。
他保存这些东西,必然有别的原因。
许知春需要知道那个原因。
他抬起手,握住船钩。
轻轻向外一拨。
窗户发出极细的摩擦声,打开了一条更大的缝隙。
从这里可以够到里面的插销。
许知春停了一秒。
随后伸手进去。
插销落下。
窗户被推开。
空气中有一股陈旧的机油和铁锈味。
许知春把相机包先放进去,双手撑住窗框,翻进铁皮棚。
落地时,他的鞋底踩到一枚螺帽。
螺帽滚出去。
清脆的声音在空旷厂棚里传出很远。
许知春站着没动。
等了十几秒。
无人出现。
白天没有开灯,修船铺比平时昏暗许多。头顶几块透明瓦透下灰白光线,将架在木桩上的船分割成明暗不同的区域。
所有工具都在原位。
工作台上放着半杯冷掉的水,旁边压着一张维修单。日期是昨天,字迹只写了一半。
程砚舟离开之前,没有完成这份工作。
许知春走到工作台前。
维修单上的船主姓名是陈友生,故障项目写着“右侧油路渗漏”。下面本该记录更换零件,却只留了一道很长的墨迹。
像书写者中途突然停笔。
许知春拍下维修单。
随后转向后墙。
深绿色铁柜立在那里。
比昨天看起来更旧,也更沉。
新换的锁不是普通挂锁,而是嵌入式机械锁。没有钥匙,靠蛮力很难打开。
许知春蹲下来查看。
锁孔边缘没有撬动痕迹。
柜门底部却有一条很浅的水迹,从里面渗出来,在水泥地上留下半干的灰线。
里面的东西被水打湿过。
也可能是那只刚从江中捞起的手表滴下的水。
许知春起身,开始找钥匙。
昨晚程砚舟的钥匙串掉在江边,后来被他找回。如果今天随身带走,修船铺里不可能留下备用。
但一个装着重要物品的柜子,通常不会只有一把钥匙。
工作台抽屉里是各种分类存放的零件。
螺丝、密封圈、刀片、电池。
第二层放着票据和印章。
最下面一层上了锁。
许知春没有动。
他转向墙边挂着的几套工作服。
口袋全部是空的。
旧救生衣下方有一个木制钥匙盒,里面挂着船钥匙、仓库钥匙和几把已经生锈的旧钥匙。每一把都贴着标签。
没有铁柜。
许知春目光扫过厂棚。
最后停在昨天程砚舟修好的□□上。
□□挂在装备区。
刀柄朝下,旁边放着面罩和配重带。
他走过去,取下刀鞘。
刀还在。
刀柄内部的弹簧刚刚更换过,护手处有一道不明显的缝隙。许知春想起第二章中,程砚舟就是从刀柄里取出断裂零件。
他拧开尾盖。
一把很小的钥匙从中滑出来,落进掌心。
黑色塑料柄。
与程砚舟打开铁柜时使用的那把一模一样。
许知春看着钥匙。
他不知道这是备用,还是程砚舟昨晚将钥匙藏进了这里。
如果是后者,意味着对方离开时并没有准备打开铁柜。
甚至可能担心自己无法回来。
这个念头让他短暂地犹豫。
手机再次震动。
梁川回复了消息。
——昨晚三点四十七分,有人看见程砚舟骑摩托离开旧港。方向是北郊。
——不要进入修船铺。原地等警方。
许知春抬头看向那把锁。
梁川知道他在哪里。
也知道他可能会做什么。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
钥匙插进锁孔。
轻轻一转。
咔哒。
铁柜开了。
柜门比想象中沉重。
打开的瞬间,一股潮湿的金属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没有成摞的事故档案,也没有被故意藏匿的船体零件。
最上层放着十几个透明密封袋。
每一只袋子都贴着手写标签。
**男式打火机。发现位置:三层左舷通道。时间:事故后第六日。未确认。**
**蓝色儿童发卡。发现位置:二层楼梯口。时间:事故后第八日。家属拒绝辨认。**
**黄铜钥匙两枚。发现位置:下层设备舱外侧。无对应锁具。**
**眼镜片。仅右侧。未找到镜框。**
**塑料玩具船。无登记。**
字迹并不完全相同。
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显然来自不同的人。每张标签下方都附着一个编号,部分编号被红笔划去,旁边写着“已移交”。
剩下的没有。
这些不是被程砚舟从物证库偷走的正式证物。
是救援和残骸清理过程中,被遗漏、退回或者无法确认归属的东西。
它们太小。
没有刑事调查价值,也没有家属愿意认领。
所以在流程结束后,被留在了某个人手中。
许知春慢慢翻看。
一只已经发黑的耳环。
半张被水泡烂的会员卡。
一枚缺了角的平安扣。
还有一本完全无法翻开的笔记本,纸页吸饱水后黏成一块,封面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陈”字。
铁柜第二层放着文件。
许知春抽出最上方一只牛皮纸袋。
里面是事故遗物移交表的复印件。
每一页都有程砚舟的签字。
有些物品后面标注“家属确认”,有些写着“非遇难者所有”,还有一部分被退回救援队。
许知春在名单中找到许向衡。
手机一部。
钥匙一串。
黑色表带半截。
工作证一张。
登记时间是事故后第十三天。
与母亲保存的证物袋一致。
他继续往下看。
没有手表表盘。
也没有银色钢带。
最后一栏原本似乎写过什么,被黑色笔反复涂掉。
纸张背面留下明显压痕。
许知春将纸对着光。
只能隐约看出两个字。
**戒指。**
他的心脏跳了一下。
许向衡不戴戒指。
至少许知春从未见过。
哥哥没有结婚,也没有订婚。平时工作需要接触机械,手上连装饰品都很少戴。
这枚戒指属于谁?
为什么被从移交清单里涂掉?
许知春拿出手机拍照。
快门静音。
屏幕亮起的光在柜内一闪。
他继续向下翻。
下一份文件是十七名下层舱室遇难者名单。
姓名、年龄、职业、发现位置。
每个人的名字旁边都有一行很小的手写字。
不是死亡原因。
而是一些私人信息。
**李婉,四十七岁。女儿说她怕水。**
**陈河,五十二岁。左腿有旧伤,可能无法自行攀爬。**
**冯星宇,九岁。喜欢蓝色。**
**郑明远,三十四岁。妻子与儿子同舱。**
最后一页没有签名。
但许知春认得字迹。
与铁柜外那些标签一样,是程砚舟写的。
这不像调查记录。
更像一个人害怕忘记,所以将死者从名单重新还原为具体的人。
许知春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第十七个名字下方,只写了四个字。
**敲门最久。**
没有解释。
纸张右下角被水浸过,留下圆形的深色痕迹。
许知春不确定那是江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将名单放回去。
铁柜最里面有一只旧式磁带盒。
标签上写着:
**原始通讯录音,副本四。**
许知春呼吸微紧。
他伸手取出磁带。
普通的黑色卡带,塑料外壳已经磨损,磁带边缘却很完整。编号与昨晚程砚舟房间里录音机上的标签一致。
21:47。
存储卡中的十七秒,很可能就是从这盘磁带截取的。
如果播放完整磁带,或许能够听见“别回来”的前后内容。
许知春把磁带放进口袋。
动作完成以后,他停住。
这是证据。
也是偷窃。
他甚至不确定磁带是否属于程砚舟。
但如果将它留在这里,程砚舟回来后可能会销毁,寄件人也可能先一步取走。
许知春说服自己,只是暂时保管。
铁柜最下层是一只上锁的小抽屉。
钥匙无法打开。
抽屉表面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纸。
没有编号。
只有一个日期。
事故发生当晚。
下面写着两个名字。
第一个是程砚舟。
第二个被撕掉了。
纸张留下参差不齐的边缘,只剩最后一个字的一部分。
像“衡”。
也可能只是相似的笔画。
许知春蹲下来,试图从抽屉缝隙往里看。
只有黑暗。
他拿出□□,将薄而坚硬的刀刃插进缝隙。
轻轻向上一撬。
抽屉发出细微的金属变形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刀不是这么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