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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没有接起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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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向衡。

未接来电。

“你哥给你打过。”她说,“出事以后。”

许知春的喉结艰难地动了一下。

“我知道。”

“你当时为什么说没有?”

“因为我没接。”

“我问你有没有消息,不是问你接没接。”

“没有接到,就没有消息。”

“可你看见了。”

母亲的眼睛终于红了。

“你看见他打过来。”

许知春当然看见了。

八年来,他从来没有忘记那一刻。

大学宿舍里很吵。

室友正在打游戏,外放音响里全是枪声和喊叫。许知春坐在书桌前,屏幕上摊着一份没有完成的课程作业。

手机在桌面震动。

来电显示是“哥”。

他看了很久。

上午争吵的情绪还没有完全消退。他想起许向衡敷衍的语气,想起母亲独自坐公交车去医院,想起过去无数次被工作、加班和临时任务打断的承诺。

他按下静音键。

没有挂断。

只是看着屏幕不断亮起。

电话持续了二十七秒。

然后自动断开。

许知春想,等许向衡再打一次,他就接。

只要再打一次。

他会先晾对方几秒,然后不情不愿地开口,听许向衡解释为什么又爽约。

可第二通电话没有来。

十六分钟后,室友刷新新闻,突然说:“澜江是不是有船出事了?”

许知春起初没有反应。

直到他看见屏幕上的船名。

“澜江号”。

他拨回去。

第一次,无人接听。

第二次,无法接通。

第三次,号码不在服务区。

此后八年,他拨过无数次。

号码早已注销。

机械女声却始终停留在记忆里。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请稍后再拨。

“我以为他会再打。”许知春说。

母亲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船已经出事了。”

“我知道。”

“我只是想让他先低头。”

“我知道。”

“如果我知道——”

“你不知道。”

母亲打断他。

眼泪终于从她眼中落下来。

她没有擦。

“我从来没有因为你没接电话怪你。”她说,“我怪的是我自己。”

许知春怔住。

“如果我不告诉他你还在生气,他就不会在那个时候给你打电话。他可能会去检查船,可能会早点发现哪里不对,可能——”

“这和你没关系。”

“那和你有关系吗?”

母亲看着他。

许知春无法回答。

“你没接他的电话,和我让他打电话,是一回事。”她说,“都只是那天发生过的一件小事。我们后来把它们翻出来,一遍一遍地想,觉得只要改掉其中一件,他就能活。”

她抬起手,按住胸口。

“可我们谁都不知道。”

厨房里只剩下两个人压抑的呼吸。

“知春,”母亲说,“你哥哥不是因为你没接电话才死的。”

许知春垂下眼。

“可他最后想找的是我。”

“也许是。”

“他可能有话要说。”

“也许只是想哄你。”

“我不知道。”

“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

母亲的声音发颤。

“这才是你受不了的地方,对不对?”

不是因为没有道歉。

不是因为没能听见一句遗言。

而是因为那二十七秒已经成为一个永远无法打开的盒子。

里面可以装着许向衡的歉意、恐惧、求救,也可能只是一句和平时没有区别的“吃饭了吗”。

没有人知道。

因此每一种可能都无法被排除。

许知春这些年不断寻找事故资料,采访幸存者,反复核对每一分钟的救援记录,并不只是为了查明许向衡为什么死。

他还想知道,那通电话为什么打来。

他想把哥哥最后二十七秒的沉默,翻译成一句能够被理解的话。

“你不查下去,就会一直想。”母亲说,“可你查到最后,也不一定能知道他想和你说什么。”

“至少我能知道是谁让船出航,谁修改了记录,谁把船体埋进仓库。”

“知道以后呢?”

“他们应该负责。”

“然后呢?”

许知春抬起头。

母亲望着他,眼中没有反对,也没有质问。

只有一种疲惫的悲伤。

“他们负责了,你就能原谅自己吗?”

许知春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母亲转身离开厨房。

她经过走廊时,在许向衡的房门前停住。

手放上门把。

“进来吧。”

门被推开。

房间里亮起暖黄色的灯。

八年过去,里面几乎没有变化。

靠墙的单人床铺着深蓝色格纹床单,床头压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船舶结构设计手册。书桌上放着一盏老式台灯,笔筒里插着几支已经写不出字的圆珠笔。

墙上挂着船厂发的工作服。

衣服洗得很干净,胸口名牌仍然清晰。

**许向衡。**

许知春站在门外。

身体像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挡住。

母亲走到书桌旁,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

里面整齐放着许向衡生前的个人物品。

钱包、钥匙、工作证、眼镜盒,还有一只透明证物袋。证物袋边缘已经泛黄,正面贴着警方的物品登记标签。

母亲取出证物袋。

“这是救援队的人送来的。”

许知春没有接。

袋子里装着一部严重进水的旧手机、一串变形的钥匙和半截黑色表带。

“程砚舟送来的?”他问。

“嗯。”

母亲将袋子放在桌上。

“事故后第十六天。他一个人来的,手上还打着石膏。”

“他说了什么?”

“没说多少。他说这些东西是在三层左舷找到的,登记时漏了一部分,他来补交。”

“警方为什么没来?”

“他说已经备案了。”

许知春拿起证物袋。

登记标签上的字迹因为时间太久,已经有些模糊。

物品数量三件。

移交人一栏写着程砚舟的名字。

接收人则是母亲。

“这块表带是哥的?”

“是。”母亲说,“他那只厂庆表的。”

许知春盯着那半截黑色表带。

“厂庆表不是银色钢带?”

“原来是。”母亲说,“钢带坏了,他嫌夹手,自己换成了黑色的。”

“表呢?”

“不在里面。”

“程砚舟没送来?”

“没有。”

“你问过吗?”

母亲摇头。

“当时我不想听他说话。”

许知春抬眼。

“为什么?”

“我知道他是谁。”

母亲望着那只证物袋。

“新闻里说,他切断了船里的东西。也有人说,如果不是他,下面的人或许能出来。”

“调查结论没有这么写。”

“那时候网上都是这么说。”

“所以你恨他?”

“我不知道。”

她停顿很久。

“我只记得他站在门口,一直说对不起。”

许知春握住证物袋的手指收紧。

“为什么道歉?”

“我问了。”

“他怎么说?”

“他说,他没能把你哥哥带回来。”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母亲看向他。

“但他那时候的样子,不像只是没能救人。”

房间里很安静。

透明证物袋反射着台灯的光。

许知春突然想起昨天从江底捞出的手表。

银色钢带。

船锚厂徽。

停在九点四十七分。

如果许向衡早就将钢带换成黑色,那么那只表未必属于他。

可这意味着另一件事。

程砚舟八年前送还的遗物中,只有半截表带。

表盘和表身不知所踪。

“那只表坏过以后,还能走吗?”许知春问。

“能。”

“防水呢?”

“你哥说不太好,洗手时都要摘下来。”

一块已经不防水的机械表,落入江中的瞬间就可能停止。

九点四十七分。

恰好是最后一次完整求救信号的时间。

许知春放下证物袋。

“手机还能开机吗?”

“不能。送回来时就坏了。”

“修过?”

“找人看过,说主板腐蚀得太严重。”

母亲打开另一个抽屉。

里面放着一只早已停产的手机充电器,以及几张维修店开出的单据。她显然不止尝试过一次。

“后来我也想,也许里面有他留下的东西。”母亲说,“照片,短信,或者录音。可是什么都打不开。”

许知春伸手碰了碰袋中的手机。

冰冷坚硬。

像一块封闭的墓碑。

“我可以找人再试一次。”

母亲没有立刻答应。

“会弄坏吗?”

“已经坏了。”

“可它还在。”

许知春的手停住。

母亲看着那部手机。

“有些东西,坏了也还是在的。”

这句话让他想起程砚舟。

——修船不是让它变成没坏过。

——修它,是为了让它还能下水。

可不是所有东西都需要被修好。

有时候,人只是需要确认它仍然存在。

哪怕永远无法再次开启。

母亲最终没有把手机交给他。

她将证物袋重新放回抽屉,合上。

“你要查,我拦不住。”她说,“但别把自己也留在八年前。”

许知春看着墙上的工作服。

“你呢?”

母亲没有回答。

她走到床边,整理了一下原本平整的床单。

“我不是在等他回来。”她忽然说。

像是知道许知春在想什么。

“我只是一直不知道,应该先扔掉哪一样。”

工作服。

旧书。

写不出字的笔。

一张用了很多年的床。

任何一件东西都不重要。

可只要先扔掉一件,就意味着下一件也可以扔。最终,这个房间会被清空,许向衡存在过的痕迹会从日常生活中彻底消失。

母亲不是在保存一个房间。

她只是无法决定,遗忘应该从哪里开始。

“我的房间呢?”许知春问。

母亲愣了一下。

“什么?”

“为什么改成杂物间?”

母亲看着他。

过了几秒,她说:“因为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没有责怪。

也没有偏爱死去的儿子。

只是因为活着的那个已经离开。

所以他的房间可以被改变。

许知春站在原地。

胸口某个绷紧多年的地方忽然变得空了一块。

不是释然。

更像一堵一直被他用力抵住的墙,突然发现另一侧根本没有人推。

母亲从他身旁走过。

到了门口,又停下来。

“锅里有汤。”她说,“热一下再喝。”

这是一句与八年前、事故、死亡都没有关系的话。

许知春低声应了一句。

“好。”

母亲离开后,他独自在哥哥房间里站了很久。

书桌旁有一张全家合照。

照片拍于他高中毕业那年。

许向衡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按着他的头,笑得毫无形象。许知春皱着眉,明显不耐烦。母亲站在旁边,脸上也带着笑。

那时候他们没有人知道,几年后,照片里的三个人会被一通没有接起的电话永远分开。

许知春拿出手机。

打开通话记录。

当然找不到八年前的记录。

可那串号码他仍然记得。

不需要通讯录。

一个数字都不会错。

他缓慢输入。

按下拨号键。

电话很快接通。

短暂的电流声后,一个陌生的男声响起。

“喂?”

许知春没有说话。

“喂?哪位?”

号码已经有了新的主人。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那个号码不再属于许向衡。

不是停机。

不是暂时无法接通。

而是属于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仍然活着的人。

“抱歉。”许知春说,“打错了。”

他挂断电话。

屏幕暗下去。

房间里只剩台灯的光。

许知春将那串号码删掉,没有保存。

晚上十一点,母亲已经睡了。

许知春坐在客厅,重新整理白天的照片和录音。

梁川发来一条信息,要求他第二天上午到市局补充笔录,并再次提醒不要公开邵海崇签名的照片。

编辑也发来消息。

——这是独家。只要你确认船体属于“澜江号”,我们今晚就能发。

许知春回复:

——现在不能确认。

对方很快打来电话。

“现场那么多人都看见编号了。”

“看到编号不等于完成鉴定。”

“等警方通报,就不是独家了。”

“那就不要独家。”

“许知春,你回澜江不是为了查这件事?”

“是。”

“那为什么不发?”

许知春看着电脑屏幕上程砚舟的照片。

“因为有人可能在等我发错。”

编辑沉默片刻。

“什么意思?”

“还不确定。”

“你现在什么都不确定。”

“所以不能发。”

他挂断电话。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十一点四十七分。

再过十分钟,便是许向衡事故发生八周年纪念日结束后的第八年零一天。

从日期上看,一切都在继续向前。

只有某些人没有。

许知春关上电脑。

屋内太安静,他忽然不想继续待下去。

他换上外套,轻轻打开房门。

走廊声控灯没有亮。

母亲的房门紧闭,里面没有动静。

许知春下楼,独自沿着夜色中的街道往江边走。

旧港离家不算太远。

小时候,他和许向衡经常步行去码头。哥哥走得快,他跟不上,就在后面喊。许向衡嘴上嫌他麻烦,最后总会折回来,蹲下让他趴到背上。

许知春后来长高了。

哥哥却再也没有机会变老。

夜里的滨江路几乎没有车辆。

旧港方向仍亮着警灯,东仓已经完全封锁。许知春没有靠近,而是绕过施工围挡,沿堤岸往十三号码头走。

风很大。

江水在黑暗中不断拍击岸壁。

距离修船铺还有一百多米时,他看见了一个人。

程砚舟站在江边。

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黑色长袖。风吹动他的衣摆,背影在路灯和夜色之间显得异常单薄。

他离水面很近。

近到只要向前一步,就会越过没有护栏的堤岸。

许知春停下脚步。

程砚舟像是没有听见他靠近。

他低着头,右手死死按在胸口,肩背不受控制地起伏。呼吸急促而破碎,仿佛不是站在开阔的江边,而是被困在一个没有空气的狭小空间里。

几秒后,他踉跄着后退一步。

后背撞上废弃缆桩。

沉重的金属发出一声闷响。

程砚舟猛地抬头。

他的脸在路灯下毫无血色。

那双总是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里,此刻只有许知春从未见过的惊恐。

像是他眼前根本没有江岸,没有灯,也没有八年后的澜江市。

只有漆黑的水。

不断下沉的船。

以及一扇无论如何也打不开的门。

许知春第一次没有举起相机。

他站在几米之外,叫了一声:

“程砚舟。”

江风将声音送过去。

程砚舟却没有回应。

他只是望着许知春身后的黑暗,嘴唇轻微颤动。

像在对一个并不存在的人说话。

“不行。”

许知春没有听清。

向前走了一步。

程砚舟突然抬手,像要阻止他靠近。

“别过来。”

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认。

“门要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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