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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没有接起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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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春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东仓发现人骨和船体残骸的消息,比警方封锁现场的速度传播得更快。

下午三点,第一段偷拍视频出现在本地短视频平台。画面隔得很远,只能看见坍塌的仓库、来往的警察,以及地下空洞中堆叠的黑色钢板。发布者在标题里写:

**旧港拆迁挖出多人遗骸,疑似与八年前沉船事故有关。**

“多人遗骸”没有得到证实。

“与沉船事故有关”也只是猜测。

可到了傍晚,视频转发量已经超过十万。不同版本的消息不断出现,有人说人骨属于当年未被找到的失踪者,有人说事故实际死亡人数远高于官方通报,还有人声称旧港地下埋着一整艘被秘密拆毁的船。

许知春的手机几乎没有停止震动。

编辑、同行、事故家属、陌生号码。

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件事。

——你在现场吗?

他没有回答。

离开旧港之前,梁川要求所有现场人员留下联系方式,并明确提醒,在鉴定结果公布前,不得传播遗骸和船体编号的细节。

许知春保存了所有照片。

没有发布。

相机里最后一张照片,是那张封存在防水胶层下的标签。

照片经过放大后,邵海崇的签名清晰可见。签名下方还有一串手写编号,但被碎石遮住了一部分,只能辨认出开头的“临处”两个字。

可能是“临时处理”。

也可能是别的。

许知春坐在出租车后排,将照片放大又缩小。

司机打开广播。

晚间新闻正在播报旧港仓库坍塌事件。

“今日上午,澜江市旧港东侧一座废弃仓库在拆除过程中发生局部坍塌,一名施工人员受伤。有关部门在现场发现疑似人体骨骼及部分金属构件。目前,伤者生命体征平稳,相关物品已送交专业机构鉴定……”

报道不到四十秒。

没有提到“澜江号”。

没有提到地下空洞里数量惊人的船体残骸。

更没有提到那张事故发生七天后签署的标签。

播报结束后,司机换了个台。

“这地方真邪门。”他说。

许知春抬起眼。

“哪里邪门?”

“旧港。”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以前沉船,现在拆房子又挖出死人。网上都说,当年那事没处理干净。”

“你相信网上说的?”

“有些事不能不信。”司机压低声音,“五十多个人死了,那么大一条船,说拆就拆干净了。谁知道水底下还有什么。”

“官方公布过打捞记录。”

“官方公布的东西,普通人哪看得懂。”

“那你相信什么?”

“我信死人不会平白无故出现在墙里。”

司机说完,又觉得这话有些晦气,伸手把广播音量调高。

车内响起一首很多年前流行过的情歌。

旋律很熟。

许知春记得许向衡以前会唱。

不是完整地唱,只是在厨房做饭或者修东西时,无意识地哼两句。许向衡五音不全,一首歌能从开头跑调到结尾,自己却从来听不出来。

有一次许知春实在忍不了,拿筷子敲碗,让他闭嘴。

许向衡拿锅铲指着他。

“有本事别吃我做的饭。”

“饭又不是用嗓子做的。”

“嫌难听你自己搬出去。”

“等我上大学马上搬。”

“行,到时候别哭着回来。”

后来许知春确实搬了出去。

也确实没有回来。

出租车在老居民楼前停下。

许知春付钱下车。

楼下停着两辆陌生轿车,其中一辆车窗贴着深色膜,副驾驶位置坐着人。他多看了一眼,对方立刻低下头,假装摆弄手机。

记者。

或者自媒体。

旧港发现船体残骸以后,遇难者家属自然会成为最先被围堵的对象。

许知春从车后绕过去,低头进入楼道。

还没走到二楼,身后便传来车门关闭的声音。

“许先生?”

有人追进来。

许知春没有停。

“许先生,您是许向衡的弟弟吧?听说您今天就在旧港现场,能不能接受一下采访?”

脚步声越来越近。

“警方发现的遗骸是不是属于当年‘澜江号’的遇难者?”

“您这次回澜江,是不是提前收到了消息?”

“许先生——”

许知春停在二楼平台,转过身。

追上来的是个二十多岁的男人,手里拿着手机和一支小型麦克风。胸前没有工作证,手机镜头却一直对着他。

“哪家媒体?”许知春问。

“我是做本地资讯的。”男人说,“账号叫‘澜江眼’,粉丝有六十多万。”

“采访证呢?”

“现在自媒体不需要——”

“关闭直播。”

男人神情一僵。

“没有直播,就是普通拍摄。”

许知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右上角不断有评论向上滚动。

在线人数一千七百三十四。

“我再说一遍,关闭直播。”

“许先生,大家都很关心事故真相。您作为遇难者家属,难道不希望——”

许知春抬手盖住镜头。

“未经允许进入居民楼,持续跟拍住户,我可以报警。”

“楼道是公共空间。”

“这里的物业门禁只允许住户进入。”

男人下意识看向楼下。

大门确实没有完全关严,他是跟着许知春进来的。

“我只是想让家属有一个发声的机会。”

“你想要的是流量。”

“话不能这么说。”男人有些恼怒,“当年的事如果真有隐情,大家帮你们关注,不好吗?”

“好。”

许知春说。

对方愣了一下。

“等警方确认遗骸身份,确认船体编号,确认残骸为什么出现在仓库,确认谁参与运输和掩埋以后,你可以报道。”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你不愿意等,是因为你不在乎答案。”

许知春盯着他。

“你只在乎今天有没有死人可以拍。”

楼道里安静了一瞬。

男人脸色变得难看。

直播评论仍在飞快滚动。

许知春移开手。

“现在出去。”

或许是他的语气过于平静,又或许直播间里已经有人提醒这种行为可能违法,男人最终没有继续纠缠。他收起麦克风,转身下楼,嘴里仍小声嘟囔着:“家属自己不愿意发声,怪谁……”

楼下大门合上。

感应灯熄灭。

许知春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忽然想起程砚舟的话。

——因为你会把巧合写成证据。

——有人需要你做错事。

过去这些年,许知春最厌恶的,就是有人以“公众有知情权”为名,逼迫受害者在尚未准备好时展示伤口。

可他接近程砚舟时,做的似乎并没有不同。

只不过他更加耐心,也更加擅长为自己的目的寻找正当理由。

楼上的门打开了。

母亲站在门口,披着一件深色针织外套。

“怎么这么久?”

“碰到记者。”

她脸色变了一下,朝楼下看去。

“走了吗?”

“走了。”

“他们下午就来过。”母亲说,“敲了很久的门。”

许知春走上楼。

“你没开?”

“没有。”

母亲侧身让他进去,立刻关门,反锁。

锁舌弹出的声音很重。

客厅电视开着。

屏幕里正播放旧港现场的航拍画面,蓝色警戒棚已经搭起,东仓周围停满警车和勘查车辆。主持人站在围挡外,语速很快地重复警方通报。

茶几上放着一碗已经冷掉的饭。

没有动过。

许知春脱下外套。

“你没吃饭?”

“吃了。”

“饭还在这里。”

“没胃口。”

母亲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

房间突然安静下来。

许知春看着她。

八年过去,母亲老得并不明显。

她仍旧很瘦,头发在脑后挽成整齐的髻,只是鬓角多了几缕白色。年轻时她是医院的会计,习惯把所有东西整理得井然有序,哪怕许向衡出事以后,她也从未在外人面前失态。

葬礼上,所有人都哭。

只有她一滴眼泪也没有。

她清点花圈,核对慰问金,确认死亡证明和赔偿材料,甚至记得提醒来帮忙的人按时吃饭。

直到葬礼结束的第三天,许知春半夜醒来,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厨房地上。

没有开灯。

怀里抱着许向衡小时候用过的一只搪瓷碗。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不停地发抖。

那是许知春最后一次靠近她。

他站在厨房门外很久。

最终没有进去。

“新闻里说,挖出骨头了。”母亲开口。

“只是疑似,结果还没出来。”

“是你哥哥他们的吗?”

“不知道。”

“你今天在现场?”

“嗯。”

“你看见了?”

“只看见一部分。”

母亲的手指在遥控器边缘摩挲。

“有多少?”

“现在不能确定。”

“网上说有十几个人。”

“网上是乱传。”

“也有人说,当年还有人没找到。”

“正式名单里的遇难者都确认过身份。”

“你哥哥呢?”

许知春停了一下。

“哥的遗体被找到了。”

“我知道。”

母亲的声音很轻。

“我看过。”

许知春没有再说。

许向衡的遗体是在事故第六天被找到的。

因为长时间浸泡,又受到船体挤压,殡仪馆工作人员不建议家属进行长时间辨认。

母亲坚持看了。

许知春没有。

他站在房间外,听见工作人员一遍遍询问是否确认,腿像被钉在地上,怎么也迈不进去。

后来母亲出来,告诉他:“是你哥。”

只有四个字。

他没有问她凭什么认出来。

也没有问遗体变成了什么样子。

那天晚上,他在洗手间吐了很久。

此后整整半年,他梦见许向衡时,对方都没有脸。

“今天发现的骨头,不一定与事故有关。”许知春说,“就算是船上遗留的,也可能只是当时没有完成清理的部分。”

母亲抬头看他。

“人的骨头,是可以没有清理干净的吗?”

许知春喉咙发紧。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需要等鉴定。”

母亲低下眼。

“你说话越来越像新闻里的人。”

她端起那碗冷饭,准备送回厨房。

经过许知春身边时,他闻到很淡的油烟味。

“妈。”

她停住。

“当年事故以后,东仓是不是用过一段时间?”

母亲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

“哥有没有跟你提过事故物证怎么处理?”

“没有。”

“他以前在船厂,有没有参加过纪念表的发放?”

母亲转过身。

“什么表?”

许知春观察她的神情。

不是伪装。

她确实不知道。

“一批厂庆纪念表。”他说,“银色钢带,表盘上有船锚标志。”

母亲想了一会儿。

“你哥有一块。”

许知春心脏骤然一沉。

“在哪里?”

“后来不戴了。”

“为什么?”

“表带坏过一次。他说修好了进水,就放在抽屉里。”

“现在还在吗?”

母亲端着碗的手微微晃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今天江底捞出了一块。”

饭碗边缘撞上她的指环,发出一声轻响。

“是他的?”

“不确定。”

“你看不出来?”

“表都一样。”

“里面有名字。”

“你怎么知道?”

许知春没有回答。

昨天他只看见表带内侧可能刻着字。

夏岑查到的厂史资料里却提到,那批纪念表可以由员工申请刻名或编号。许向衡作为船体工程师,很可能也刻过。

母亲将饭碗放回茶几。

“你拿回来了吗?”

“没有。”

“在哪里?”

“程砚舟那里。”

这个名字落下后,母亲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许知春看得很清楚。

“你认识他。”

母亲没有否认。

她转身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将冷饭倒进垃圾处理盆。

水声很大。

许知春跟过去。

“妈。”

“太晚了,有什么明天再说。”

“程砚舟来过家里?”

水龙头仍旧开着。

米粒被水流冲散,黏在不锈钢盆底。

“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

“事故以后?”

“嗯。”

“他来做什么?”

母亲拿起抹布,开始擦拭本来已经很干净的灶台。

“送东西。”

“什么东西?”

“不记得。”

“你刚才说他的名字时,明明记得。”

“许知春。”

她终于停下手。

“你这次回来,到底想做什么?”

“查事故。”

“事故已经查过了。”

“查错了。”

“你怎么知道错了?”

“有人寄给我一段录音,东仓又发现船体残骸。事故物证的移交记录有问题,邵海崇的签名出现在——”

“够了。”

母亲忽然提高声音。

厨房里所有声音像是同时停止。

水龙头还在流。

她伸手关掉。

水滴从龙头边缘落下来,一声一声砸进水槽。

“不要再查了。”她说。

许知春看着她。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怕什么?”

母亲转过身。

“我怕你也死在那件事里。”

许知春愣住。

母亲的嘴唇轻轻发抖。

“你哥哥死了八年。八年里,你换了城市,换了工作,写的每一篇东西都是死人、事故和追责。你嘴里不提他,做的所有事却都和他有关。”

“我的工作和哥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回来?”

“因为事故有问题。”

“事故有没有问题,需要你查吗?”

“需要有人查。”

“为什么一定是你?”

许知春没有回答。

母亲盯着他。

眼底积压多年的某种东西终于裂开。

“因为你没接那个电话吗?”

这句话很轻。

却比任何愤怒都更加尖锐。

许知春站在厨房门口,脸上所有表情像是被瞬间抽走。

八年来,他们第一次提起那通电话。

不是“最后一次联系”。

不是“出事前”。

而是那通没有被接起的电话。

厨房顶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母亲似乎也后悔说了出来。她移开视线,拿起抹布,手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许知春问:“你一直怪我?”

“我没有。”

“你有。”

“我说了没有。”

“哥出事以后,你不看我,也不和我说话。你把他的房间留到现在,我的东西却全部收进杂物间。”许知春的声音仍然平静,“你每次看见我,都在想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

“我没有这么想过!”

母亲猛地将抹布扔进水槽。

“那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为什么要告诉他给你打电话!”

许知春呼吸一停。

母亲撑住灶台边缘。

像是忽然失去了全部力气。

“那天晚上,你们吵架。”她低声说,“他给我打电话,问你回没回学校。我说你下午就走了,还在生他的气。”

许知春记得那场争吵。

事故发生那天早上,母亲原本要去医院复查。许向衡提前答应陪她,却因为“澜江号”临时增加的检修工作没有回来。

许知春在电话里骂他。

说工作永远比家里重要。

说他每次都答应得好听,最后还是让别人等。

许向衡在电话那头沉默很久,只说:“这边结束我就回去。”

“你每次都这么说。”

“知春,我真的有事。”

“那你就永远忙你的事。”

许知春挂断电话。

离开家之前,他又对母亲说:“你别等他了,他不会回来。”

一句气话。

几个小时以后,变成了事实。

“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船还没出事。”母亲说,“我让他哄哄你。我说你从小就听他的话,只要他打过去,你不会真的不理他。”

许知春的手指一点点变冷。

“几点?”

“八点多。”

“不是最后那通。”

“不是。”

母亲闭了闭眼。

“后来新闻说船出事了,我给你打电话,问你有没有接到你哥的消息。你说没有。”

许知春没有出声。

“第二天,你睡着以后,手机一直在响。”母亲说,“我想替你关掉,看见通话记录。”

那一晚,许知春一直待在临时救援指挥中心。

凌晨四点,他实在撑不住,在塑料椅上睡了过去。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全是未接电话和新闻推送。

母亲看见了那条记录。

二十一点四十四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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