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春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东仓发现人骨和船体残骸的消息,比警方封锁现场的速度传播得更快。
下午三点,第一段偷拍视频出现在本地短视频平台。画面隔得很远,只能看见坍塌的仓库、来往的警察,以及地下空洞中堆叠的黑色钢板。发布者在标题里写:
**旧港拆迁挖出多人遗骸,疑似与八年前沉船事故有关。**
“多人遗骸”没有得到证实。
“与沉船事故有关”也只是猜测。
可到了傍晚,视频转发量已经超过十万。不同版本的消息不断出现,有人说人骨属于当年未被找到的失踪者,有人说事故实际死亡人数远高于官方通报,还有人声称旧港地下埋着一整艘被秘密拆毁的船。
许知春的手机几乎没有停止震动。
编辑、同行、事故家属、陌生号码。
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件事。
——你在现场吗?
他没有回答。
离开旧港之前,梁川要求所有现场人员留下联系方式,并明确提醒,在鉴定结果公布前,不得传播遗骸和船体编号的细节。
许知春保存了所有照片。
没有发布。
相机里最后一张照片,是那张封存在防水胶层下的标签。
照片经过放大后,邵海崇的签名清晰可见。签名下方还有一串手写编号,但被碎石遮住了一部分,只能辨认出开头的“临处”两个字。
可能是“临时处理”。
也可能是别的。
许知春坐在出租车后排,将照片放大又缩小。
司机打开广播。
晚间新闻正在播报旧港仓库坍塌事件。
“今日上午,澜江市旧港东侧一座废弃仓库在拆除过程中发生局部坍塌,一名施工人员受伤。有关部门在现场发现疑似人体骨骼及部分金属构件。目前,伤者生命体征平稳,相关物品已送交专业机构鉴定……”
报道不到四十秒。
没有提到“澜江号”。
没有提到地下空洞里数量惊人的船体残骸。
更没有提到那张事故发生七天后签署的标签。
播报结束后,司机换了个台。
“这地方真邪门。”他说。
许知春抬起眼。
“哪里邪门?”
“旧港。”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以前沉船,现在拆房子又挖出死人。网上都说,当年那事没处理干净。”
“你相信网上说的?”
“有些事不能不信。”司机压低声音,“五十多个人死了,那么大一条船,说拆就拆干净了。谁知道水底下还有什么。”
“官方公布过打捞记录。”
“官方公布的东西,普通人哪看得懂。”
“那你相信什么?”
“我信死人不会平白无故出现在墙里。”
司机说完,又觉得这话有些晦气,伸手把广播音量调高。
车内响起一首很多年前流行过的情歌。
旋律很熟。
许知春记得许向衡以前会唱。
不是完整地唱,只是在厨房做饭或者修东西时,无意识地哼两句。许向衡五音不全,一首歌能从开头跑调到结尾,自己却从来听不出来。
有一次许知春实在忍不了,拿筷子敲碗,让他闭嘴。
许向衡拿锅铲指着他。
“有本事别吃我做的饭。”
“饭又不是用嗓子做的。”
“嫌难听你自己搬出去。”
“等我上大学马上搬。”
“行,到时候别哭着回来。”
后来许知春确实搬了出去。
也确实没有回来。
出租车在老居民楼前停下。
许知春付钱下车。
楼下停着两辆陌生轿车,其中一辆车窗贴着深色膜,副驾驶位置坐着人。他多看了一眼,对方立刻低下头,假装摆弄手机。
记者。
或者自媒体。
旧港发现船体残骸以后,遇难者家属自然会成为最先被围堵的对象。
许知春从车后绕过去,低头进入楼道。
还没走到二楼,身后便传来车门关闭的声音。
“许先生?”
有人追进来。
许知春没有停。
“许先生,您是许向衡的弟弟吧?听说您今天就在旧港现场,能不能接受一下采访?”
脚步声越来越近。
“警方发现的遗骸是不是属于当年‘澜江号’的遇难者?”
“您这次回澜江,是不是提前收到了消息?”
“许先生——”
许知春停在二楼平台,转过身。
追上来的是个二十多岁的男人,手里拿着手机和一支小型麦克风。胸前没有工作证,手机镜头却一直对着他。
“哪家媒体?”许知春问。
“我是做本地资讯的。”男人说,“账号叫‘澜江眼’,粉丝有六十多万。”
“采访证呢?”
“现在自媒体不需要——”
“关闭直播。”
男人神情一僵。
“没有直播,就是普通拍摄。”
许知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右上角不断有评论向上滚动。
在线人数一千七百三十四。
“我再说一遍,关闭直播。”
“许先生,大家都很关心事故真相。您作为遇难者家属,难道不希望——”
许知春抬手盖住镜头。
“未经允许进入居民楼,持续跟拍住户,我可以报警。”
“楼道是公共空间。”
“这里的物业门禁只允许住户进入。”
男人下意识看向楼下。
大门确实没有完全关严,他是跟着许知春进来的。
“我只是想让家属有一个发声的机会。”
“你想要的是流量。”
“话不能这么说。”男人有些恼怒,“当年的事如果真有隐情,大家帮你们关注,不好吗?”
“好。”
许知春说。
对方愣了一下。
“等警方确认遗骸身份,确认船体编号,确认残骸为什么出现在仓库,确认谁参与运输和掩埋以后,你可以报道。”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你不愿意等,是因为你不在乎答案。”
许知春盯着他。
“你只在乎今天有没有死人可以拍。”
楼道里安静了一瞬。
男人脸色变得难看。
直播评论仍在飞快滚动。
许知春移开手。
“现在出去。”
或许是他的语气过于平静,又或许直播间里已经有人提醒这种行为可能违法,男人最终没有继续纠缠。他收起麦克风,转身下楼,嘴里仍小声嘟囔着:“家属自己不愿意发声,怪谁……”
楼下大门合上。
感应灯熄灭。
许知春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忽然想起程砚舟的话。
——因为你会把巧合写成证据。
——有人需要你做错事。
过去这些年,许知春最厌恶的,就是有人以“公众有知情权”为名,逼迫受害者在尚未准备好时展示伤口。
可他接近程砚舟时,做的似乎并没有不同。
只不过他更加耐心,也更加擅长为自己的目的寻找正当理由。
楼上的门打开了。
母亲站在门口,披着一件深色针织外套。
“怎么这么久?”
“碰到记者。”
她脸色变了一下,朝楼下看去。
“走了吗?”
“走了。”
“他们下午就来过。”母亲说,“敲了很久的门。”
许知春走上楼。
“你没开?”
“没有。”
母亲侧身让他进去,立刻关门,反锁。
锁舌弹出的声音很重。
客厅电视开着。
屏幕里正播放旧港现场的航拍画面,蓝色警戒棚已经搭起,东仓周围停满警车和勘查车辆。主持人站在围挡外,语速很快地重复警方通报。
茶几上放着一碗已经冷掉的饭。
没有动过。
许知春脱下外套。
“你没吃饭?”
“吃了。”
“饭还在这里。”
“没胃口。”
母亲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
房间突然安静下来。
许知春看着她。
八年过去,母亲老得并不明显。
她仍旧很瘦,头发在脑后挽成整齐的髻,只是鬓角多了几缕白色。年轻时她是医院的会计,习惯把所有东西整理得井然有序,哪怕许向衡出事以后,她也从未在外人面前失态。
葬礼上,所有人都哭。
只有她一滴眼泪也没有。
她清点花圈,核对慰问金,确认死亡证明和赔偿材料,甚至记得提醒来帮忙的人按时吃饭。
直到葬礼结束的第三天,许知春半夜醒来,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厨房地上。
没有开灯。
怀里抱着许向衡小时候用过的一只搪瓷碗。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不停地发抖。
那是许知春最后一次靠近她。
他站在厨房门外很久。
最终没有进去。
“新闻里说,挖出骨头了。”母亲开口。
“只是疑似,结果还没出来。”
“是你哥哥他们的吗?”
“不知道。”
“你今天在现场?”
“嗯。”
“你看见了?”
“只看见一部分。”
母亲的手指在遥控器边缘摩挲。
“有多少?”
“现在不能确定。”
“网上说有十几个人。”
“网上是乱传。”
“也有人说,当年还有人没找到。”
“正式名单里的遇难者都确认过身份。”
“你哥哥呢?”
许知春停了一下。
“哥的遗体被找到了。”
“我知道。”
母亲的声音很轻。
“我看过。”
许知春没有再说。
许向衡的遗体是在事故第六天被找到的。
因为长时间浸泡,又受到船体挤压,殡仪馆工作人员不建议家属进行长时间辨认。
母亲坚持看了。
许知春没有。
他站在房间外,听见工作人员一遍遍询问是否确认,腿像被钉在地上,怎么也迈不进去。
后来母亲出来,告诉他:“是你哥。”
只有四个字。
他没有问她凭什么认出来。
也没有问遗体变成了什么样子。
那天晚上,他在洗手间吐了很久。
此后整整半年,他梦见许向衡时,对方都没有脸。
“今天发现的骨头,不一定与事故有关。”许知春说,“就算是船上遗留的,也可能只是当时没有完成清理的部分。”
母亲抬头看他。
“人的骨头,是可以没有清理干净的吗?”
许知春喉咙发紧。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需要等鉴定。”
母亲低下眼。
“你说话越来越像新闻里的人。”
她端起那碗冷饭,准备送回厨房。
经过许知春身边时,他闻到很淡的油烟味。
“妈。”
她停住。
“当年事故以后,东仓是不是用过一段时间?”
母亲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
“哥有没有跟你提过事故物证怎么处理?”
“没有。”
“他以前在船厂,有没有参加过纪念表的发放?”
母亲转过身。
“什么表?”
许知春观察她的神情。
不是伪装。
她确实不知道。
“一批厂庆纪念表。”他说,“银色钢带,表盘上有船锚标志。”
母亲想了一会儿。
“你哥有一块。”
许知春心脏骤然一沉。
“在哪里?”
“后来不戴了。”
“为什么?”
“表带坏过一次。他说修好了进水,就放在抽屉里。”
“现在还在吗?”
母亲端着碗的手微微晃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今天江底捞出了一块。”
饭碗边缘撞上她的指环,发出一声轻响。
“是他的?”
“不确定。”
“你看不出来?”
“表都一样。”
“里面有名字。”
“你怎么知道?”
许知春没有回答。
昨天他只看见表带内侧可能刻着字。
夏岑查到的厂史资料里却提到,那批纪念表可以由员工申请刻名或编号。许向衡作为船体工程师,很可能也刻过。
母亲将饭碗放回茶几。
“你拿回来了吗?”
“没有。”
“在哪里?”
“程砚舟那里。”
这个名字落下后,母亲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许知春看得很清楚。
“你认识他。”
母亲没有否认。
她转身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将冷饭倒进垃圾处理盆。
水声很大。
许知春跟过去。
“妈。”
“太晚了,有什么明天再说。”
“程砚舟来过家里?”
水龙头仍旧开着。
米粒被水流冲散,黏在不锈钢盆底。
“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
“事故以后?”
“嗯。”
“他来做什么?”
母亲拿起抹布,开始擦拭本来已经很干净的灶台。
“送东西。”
“什么东西?”
“不记得。”
“你刚才说他的名字时,明明记得。”
“许知春。”
她终于停下手。
“你这次回来,到底想做什么?”
“查事故。”
“事故已经查过了。”
“查错了。”
“你怎么知道错了?”
“有人寄给我一段录音,东仓又发现船体残骸。事故物证的移交记录有问题,邵海崇的签名出现在——”
“够了。”
母亲忽然提高声音。
厨房里所有声音像是同时停止。
水龙头还在流。
她伸手关掉。
水滴从龙头边缘落下来,一声一声砸进水槽。
“不要再查了。”她说。
许知春看着她。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怕什么?”
母亲转过身。
“我怕你也死在那件事里。”
许知春愣住。
母亲的嘴唇轻轻发抖。
“你哥哥死了八年。八年里,你换了城市,换了工作,写的每一篇东西都是死人、事故和追责。你嘴里不提他,做的所有事却都和他有关。”
“我的工作和哥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回来?”
“因为事故有问题。”
“事故有没有问题,需要你查吗?”
“需要有人查。”
“为什么一定是你?”
许知春没有回答。
母亲盯着他。
眼底积压多年的某种东西终于裂开。
“因为你没接那个电话吗?”
这句话很轻。
却比任何愤怒都更加尖锐。
许知春站在厨房门口,脸上所有表情像是被瞬间抽走。
八年来,他们第一次提起那通电话。
不是“最后一次联系”。
不是“出事前”。
而是那通没有被接起的电话。
厨房顶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母亲似乎也后悔说了出来。她移开视线,拿起抹布,手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许知春问:“你一直怪我?”
“我没有。”
“你有。”
“我说了没有。”
“哥出事以后,你不看我,也不和我说话。你把他的房间留到现在,我的东西却全部收进杂物间。”许知春的声音仍然平静,“你每次看见我,都在想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
“我没有这么想过!”
母亲猛地将抹布扔进水槽。
“那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为什么要告诉他给你打电话!”
许知春呼吸一停。
母亲撑住灶台边缘。
像是忽然失去了全部力气。
“那天晚上,你们吵架。”她低声说,“他给我打电话,问你回没回学校。我说你下午就走了,还在生他的气。”
许知春记得那场争吵。
事故发生那天早上,母亲原本要去医院复查。许向衡提前答应陪她,却因为“澜江号”临时增加的检修工作没有回来。
许知春在电话里骂他。
说工作永远比家里重要。
说他每次都答应得好听,最后还是让别人等。
许向衡在电话那头沉默很久,只说:“这边结束我就回去。”
“你每次都这么说。”
“知春,我真的有事。”
“那你就永远忙你的事。”
许知春挂断电话。
离开家之前,他又对母亲说:“你别等他了,他不会回来。”
一句气话。
几个小时以后,变成了事实。
“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船还没出事。”母亲说,“我让他哄哄你。我说你从小就听他的话,只要他打过去,你不会真的不理他。”
许知春的手指一点点变冷。
“几点?”
“八点多。”
“不是最后那通。”
“不是。”
母亲闭了闭眼。
“后来新闻说船出事了,我给你打电话,问你有没有接到你哥的消息。你说没有。”
许知春没有出声。
“第二天,你睡着以后,手机一直在响。”母亲说,“我想替你关掉,看见通话记录。”
那一晚,许知春一直待在临时救援指挥中心。
凌晨四点,他实在撑不住,在塑料椅上睡了过去。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全是未接电话和新闻推送。
母亲看见了那条记录。
二十一点四十四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