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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废墟中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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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戴旧毛线帽的老人忽然说:“东仓早就不放货了,怎么会埋人?”

旁边的人问:“你以前在这儿干过?”

“装卸队的。”老人说,“我在旧港干了三十二年。东仓底下全是硬地,埋不了人。”

“墙里呢?”

老人摇头。

“那墙后来补的。”

许知春立刻转过去。

“什么时候补的?”

老人看见他胸前的相机,表情变得警惕。

“记不清。”

“事故之前还是之后?”

老人不说话了。

许知春关掉相机,将镜头盖扣上。

“我不拍您。”

“我什么都不知道。”

“您刚才说墙是后来补的。”

“随口说的。”

老人转身想走。

许知春跟了两步。

“东仓什么时候停用?”

“早停了。”

“具体哪年?”

“谁记得。”

“八年前还在使用吗?”

老人停住。

他背对着许知春,毛线帽下露出一截灰白头发。

过了很久,老人低声说:“出事以后,用过一阵。”

“什么事?”

“你明知故问。”

“用来放什么?”

老人左右看了一眼。

围观的人都在关注废墟,没有人留意他们。

“晚上有车进来。”他说,“大卡车,蒙着篷布。白天门都锁着,不让装卸队靠近。”

“持续了多久?”

“十来天,也可能半个月。”

“谁负责?”

“不知道。”

“您看见过车上的东西吗?”

老人嘴唇动了动。

“铁。”

“什么铁?”

“很大的铁板,弯的,上面还有漆。”

许知春的心跳快了一拍。

“船体钢板?”

“我没说。”

老人突然提高声音。

“我什么都没说。”

他挤开人群,很快消失在围挡拐角。

许知春没有追。

追得越紧,知道的人越不会开口。

他低头打开手机,迅速记下老人的外貌和刚才的原话。

写到“弯曲铁板”时,身后传来程砚舟的声音。

“别找他。”

许知春没有回头。

“为什么?”

“他不会再说。”

“你认识?”

“旧港的人都认识。”

“他叫什么?”

程砚舟不回答。

许知春收起手机,转身看他。

急救人员已经替他包扎好伤口。白色纱布缠在左臂上,因为伤口仍在渗血,中间很快透出一点浅红。

“手表,船体物证,现在是人骨。”许知春说,“你还是觉得所有事情都只是巧合?”

“骨头还没鉴定。”

“墙后还有金属。”

“旧仓库有金属很正常。”

“那位老人说,八年前有人往这里运过船体钢板。”

程砚舟眼神微微一沉。

“他说了吗?”

“说了。”

“你录音了?”

“没有。”

“那就只是你的一面之词。”

“你最近很喜欢和我谈证据。”

“因为你没有。”

“所以你知道我在找什么证据。”

两人隔着警戒线旁混乱的人群对视。

许知春向前走了一步。

“那些船体部件失踪了。”

程砚舟没有动。

“事故物证库只留下总表,没有具体编号。船厂的接收清单也不见了。”许知春盯着他的眼睛,“它们可能被运到这里,藏在东仓。”

“谁告诉你的?”

“这不重要。”

“很重要。”

“为什么?”

“因为有人故意让你往这里查。”

许知春呼吸一顿。

“你知道那段录音?”

程砚舟没有回答。

这个沉默持续得太久。

久到许知春几乎确定,他听懂了自己在说什么。

“寄件人是你?”他问。

“不是。”

“你知道是谁?”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说有人故意?”

“因为你回来得太巧。”

“巧的是我回来,还是这里刚好拆迁?”

程砚舟看向坍塌的仓库。

“旧港存在几十年,一直没人发现东西。你回来第三天,墙塌了。”

“你怀疑我安排的?”

“我怀疑让你回来的人知道墙里有什么。”

风从倒塌的仓库穿过来,卷起一阵灰尘。

许知春眯了眯眼。

“如果那个人知道,为什么不直接报警?”

“因为报警只能发现骨头。”

“让记者出现,才能把骨头和八年前联系起来。”

程砚舟转回目光。

“你很聪明。”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没有赞赏的意味。

更像一种并不友善的提醒。

“所以有人需要我。”许知春说。

“或者需要你做错事。”

“比如?”

“在身份没确认前,把骨头写成‘澜江号’遇难者;在金属没鉴定前,认定项目方销毁事故证据。等所有人都相信以后,再证明你错了。”

程砚舟的声音很低。

“那时真正的东西出现,也没人会信你。”

许知春没有立即说话。

这是他第一次从程砚舟口中听到这样完整的分析。

对方并不是抗拒真相。

恰恰相反,他似乎比任何人都清楚,真相会怎样被利用,又会怎样被摧毁。

“你以前经历过?”许知春问。

程砚舟的神情重新封闭。

“我只是告诉你,不确定的东西别急着写。”

“担心我?”

“担心你连累别人。”

“包括你?”

“不包括。”

许知春笑了一下。

“你每次说不包括自己的时候,都不太可信。”

程砚舟皱眉。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仓库方向忽然传来喊声。

一名勘查人员从废墟中走出来,对梁川说了几句话。梁川脸色立刻变了,转头要求消防继续扩大支撑范围。

随后,第二卷警戒带被拉起。

所有围观人员再次后退。

陈工快步走过去。

“里面还有人?”

“没有确认。”

“那发现什么了?”

梁川看着他。

“船体结构件。”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议论。

许知春抬起相机。

梁川没有阻止,只让民警将人群控制在更远处。

几分钟后,两名工作人员抬着一块金属板从废墟中出来。

那块板大约一米长,半米宽,边缘呈不规则断裂状。表面被黑色防腐漆覆盖,因为长时间埋在混凝土里,漆层大部分保存完整,与仓库中普遍存在的红锈钢材明显不同。

板上焊着一条弧形加强筋。

弧度很小,却足以证明它并不是普通建筑钢板。

人群彻底安静下来。

船体钢板。

不需要专业知识也能认出来。

陈工脸色惨白。

“这跟项目部没关系。”他立刻说,“仓库几十年前就有了,我们只是按规划拆除。”

梁川没有理会。

勘查人员把金属板放在防水布上,开始清理附着的水泥碎屑。

许知春连续按下快门。

镜头里,程砚舟站在警戒线另一侧。

从钢板被抬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再移开视线。

他的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可肩背绷得很紧。垂在身侧的右手慢慢收拢,指节泛白。

许知春把镜头推近。

钢板下方有几处人为切割痕迹。

不是机器整齐留下的直线,而是多次切割后形成的参差断口。靠近边缘的位置,焊缝向内凹陷,呈现出不自然的波浪状。

程砚舟忽然往前走。

负责警戒的民警拦住他。

“不能靠近。”

“让我看一眼。”

“等勘查结束。”

“我不碰。”

梁川听见声音,转过头。

“让他过来。”

民警犹豫片刻,松开警戒带。

程砚舟走到防水布旁,在距离钢板半米的位置蹲下来。

他没有触摸。

只是低头看着那道焊缝。

时间一点点过去。

梁川问:“认识?”

程砚舟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不确定。”

“那你看什么?”

“焊接方式。”

“有什么问题?”

“加强筋不是后焊的。”他说,“和船体同时成型。”

“能判断什么船?”

“要看钢材编号。”

勘查人员用刷子清理板面。

黑色漆层下逐渐显出一排浅色压印。

前半段已经损坏,只剩末尾的几个字符:

**—3L—17**

许知春按快门的手停了一下。

程砚舟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

很轻微,却无法掩饰。

梁川盯着他。

“你知道这个编号。”

“船体构件都有编号。”

“我问的是这个。”

程砚舟没有回答。

许知春走到警戒线边缘。

“‘澜江号’的结构图里,三层左舷十七号构件,是不是这个编号?”

梁川猛地转头。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公开的事故技术报告。”

事实上,公开报告中并没有列出完整编号。

但许知春看过一张事故听证会现场照片。照片背景的投影屏幕上,曾短暂出现过船体剖面图。

他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放大修复。

三层左舷。

十七号构件。

编号末尾正是“3L—17”。

只是他没有想到,会在旧港一座废弃仓库的夹层墙里看见它。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程砚舟身上。

他仍蹲在那块钢板前。

像是没有听见许知春的话。

梁川又问了一遍:“是不是‘澜江号’的?”

“不确定。”

“程砚舟。”

“不做材质和编号比对,不能确定。”

“你刚才看见编号的时候,为什么是那个反应?”

程砚舟缓慢地站起来。

“什么反应?”

“你心里清楚。”

“那不能做证据。”

他说这句话时,看了许知春一眼。

像是刻意重复他们刚才的对话。

许知春却没有被转移注意。

“你见过这块钢板。”他说。

“没有。”

“你见过同样的编号。”

程砚舟沉默。

“在哪里?”

风卷过防水布,将边角吹得猎猎作响。

那块金属板安静地躺在所有人中间。它曾经属于一艘船,被切割、运输、藏进没有记录的墙体,八年后又因为一次看似普通的拆迁事故重新出现在天光之下。

骨头已经被装进取证袋。

钢板也很快会被运走。

但程砚舟看它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件刚刚出现的物证。

更像在看一个认识多年的故人。

许知春又向前一步。

“你当年下潜的时候,去过三层左舷,对不对?”

梁川没有制止他。

程砚舟的呼吸很轻。

轻到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程砚舟。”

许知春叫他的名字。

“你在那里看见过什么?”

很久以后,程砚舟低声说:

“没有看见。”

许知春皱眉。

程砚舟望着那道扭曲的焊缝。

“水太黑了。”

他的声音仿佛也沉进了八年前的江水里。

“我只能摸到。”

许知春的手指缓慢收紧。

“摸到什么?”

程砚舟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所有情绪已经被重新压回平静之下。

“变形的舱壁。”

他说。

“还有门后面的人。”

没有人说话。

远处,江水一下下撞击旧港堤岸。

隔着八年光阴,那些拍打舱门的声音似乎仍然没有停止。

就在这时,废墟内部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断裂声。

所有人同时回头。

被临时支撑的地面缓慢向下塌陷。

先是几块碎砖滚落,随后整片水泥层像失去依托一样轰然断开。灰尘再次升腾,消防员大声示警,人群向后退去。

许知春站得太靠前。

脚下砖块突然松动,他身体一偏,整个人向塌陷边缘滑去。

一只手猛地抓住他的手腕。

力道大得几乎捏痛骨头。

程砚舟将他向后一拽。

许知春撞上他的肩膀,两个人同时退了几步。身后的钢架被碰倒,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坍塌持续了十几秒。

尘土散去后,仓库地面出现了一个近三米深的空洞。

里面不是泥土。

也不是自然形成的地基。

探照灯从上方照下去。

光线掠过一块又一块彼此叠放的黑色钢板。弯曲船壳、断裂肋骨、带着白色编号的舱壁,以及几根被齐整切断的巨大管道,密密麻麻塞满了整片地下空间。

像一艘船被肢解以后,埋进了仓库腹中。

钢铁缝隙之间,还露出几截灰白色的东西。

不止一根。

许知春盯着那个洞口。

程砚舟仍抓着他的手腕,没有松开。

梁川脸色铁青,立即下令所有人撤离仓库,封锁整个东仓区域。

警笛声重新响起。

更多警车沿旧港道路驶来。

围观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拿出手机,有人不断后退,也有人低声念出那个所有人都不愿意轻易提起的名字。

“澜江号。”

声音最初只有一个。

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像迟到八年的回声,从人群中一点点扩散开来。

许知春低头,看见程砚舟的手。

那只手很稳。

手背上却有一道青筋剧烈地跳动着。

“你早就知道这里有东西?”许知春问。

程砚舟松开他。

他的指痕留在许知春手腕上,清晰得近乎发红。

“我不知道。”

“可你一点也不意外。”

“许知春。”

程砚舟看着他,眼底有某种深而沉重的情绪。

“现在离开这里。”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发现真相。”

程砚舟转头望向仓库地下。

那些沉睡多年的钢铁正在探照灯下露出轮廓,像一具终于被剖开的巨大尸体。

“是有人把真相送到了你面前。”

他停了一下。

“送得太容易了。”

许知春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地下空洞边缘,一块船体钢板被坍塌的碎石撞得翻转过来。钢板背面贴着一张被防水胶层包裹的纸质标签。

八年过去,标签竟然没有完全腐烂。

上面盖着一枚已经褪色的红章。

隔着距离,许知春看不清章里的字。

只能看见标签最下方,有人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一行日期。

那是事故发生后的第七天。

而日期旁边,签着一个名字。

许知春举起相机,将焦距推到最远。

屏幕里的字迹一点点清晰。

笔画潦草,末尾却有一个极其明显的上挑。

许知春认得那种写法。

八年前,他曾经在事故调查记录的复印件上见过无数次。

标签上的签名是——

**邵海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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