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戴旧毛线帽的老人忽然说:“东仓早就不放货了,怎么会埋人?”
旁边的人问:“你以前在这儿干过?”
“装卸队的。”老人说,“我在旧港干了三十二年。东仓底下全是硬地,埋不了人。”
“墙里呢?”
老人摇头。
“那墙后来补的。”
许知春立刻转过去。
“什么时候补的?”
老人看见他胸前的相机,表情变得警惕。
“记不清。”
“事故之前还是之后?”
老人不说话了。
许知春关掉相机,将镜头盖扣上。
“我不拍您。”
“我什么都不知道。”
“您刚才说墙是后来补的。”
“随口说的。”
老人转身想走。
许知春跟了两步。
“东仓什么时候停用?”
“早停了。”
“具体哪年?”
“谁记得。”
“八年前还在使用吗?”
老人停住。
他背对着许知春,毛线帽下露出一截灰白头发。
过了很久,老人低声说:“出事以后,用过一阵。”
“什么事?”
“你明知故问。”
“用来放什么?”
老人左右看了一眼。
围观的人都在关注废墟,没有人留意他们。
“晚上有车进来。”他说,“大卡车,蒙着篷布。白天门都锁着,不让装卸队靠近。”
“持续了多久?”
“十来天,也可能半个月。”
“谁负责?”
“不知道。”
“您看见过车上的东西吗?”
老人嘴唇动了动。
“铁。”
“什么铁?”
“很大的铁板,弯的,上面还有漆。”
许知春的心跳快了一拍。
“船体钢板?”
“我没说。”
老人突然提高声音。
“我什么都没说。”
他挤开人群,很快消失在围挡拐角。
许知春没有追。
追得越紧,知道的人越不会开口。
他低头打开手机,迅速记下老人的外貌和刚才的原话。
写到“弯曲铁板”时,身后传来程砚舟的声音。
“别找他。”
许知春没有回头。
“为什么?”
“他不会再说。”
“你认识?”
“旧港的人都认识。”
“他叫什么?”
程砚舟不回答。
许知春收起手机,转身看他。
急救人员已经替他包扎好伤口。白色纱布缠在左臂上,因为伤口仍在渗血,中间很快透出一点浅红。
“手表,船体物证,现在是人骨。”许知春说,“你还是觉得所有事情都只是巧合?”
“骨头还没鉴定。”
“墙后还有金属。”
“旧仓库有金属很正常。”
“那位老人说,八年前有人往这里运过船体钢板。”
程砚舟眼神微微一沉。
“他说了吗?”
“说了。”
“你录音了?”
“没有。”
“那就只是你的一面之词。”
“你最近很喜欢和我谈证据。”
“因为你没有。”
“所以你知道我在找什么证据。”
两人隔着警戒线旁混乱的人群对视。
许知春向前走了一步。
“那些船体部件失踪了。”
程砚舟没有动。
“事故物证库只留下总表,没有具体编号。船厂的接收清单也不见了。”许知春盯着他的眼睛,“它们可能被运到这里,藏在东仓。”
“谁告诉你的?”
“这不重要。”
“很重要。”
“为什么?”
“因为有人故意让你往这里查。”
许知春呼吸一顿。
“你知道那段录音?”
程砚舟没有回答。
这个沉默持续得太久。
久到许知春几乎确定,他听懂了自己在说什么。
“寄件人是你?”他问。
“不是。”
“你知道是谁?”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说有人故意?”
“因为你回来得太巧。”
“巧的是我回来,还是这里刚好拆迁?”
程砚舟看向坍塌的仓库。
“旧港存在几十年,一直没人发现东西。你回来第三天,墙塌了。”
“你怀疑我安排的?”
“我怀疑让你回来的人知道墙里有什么。”
风从倒塌的仓库穿过来,卷起一阵灰尘。
许知春眯了眯眼。
“如果那个人知道,为什么不直接报警?”
“因为报警只能发现骨头。”
“让记者出现,才能把骨头和八年前联系起来。”
程砚舟转回目光。
“你很聪明。”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没有赞赏的意味。
更像一种并不友善的提醒。
“所以有人需要我。”许知春说。
“或者需要你做错事。”
“比如?”
“在身份没确认前,把骨头写成‘澜江号’遇难者;在金属没鉴定前,认定项目方销毁事故证据。等所有人都相信以后,再证明你错了。”
程砚舟的声音很低。
“那时真正的东西出现,也没人会信你。”
许知春没有立即说话。
这是他第一次从程砚舟口中听到这样完整的分析。
对方并不是抗拒真相。
恰恰相反,他似乎比任何人都清楚,真相会怎样被利用,又会怎样被摧毁。
“你以前经历过?”许知春问。
程砚舟的神情重新封闭。
“我只是告诉你,不确定的东西别急着写。”
“担心我?”
“担心你连累别人。”
“包括你?”
“不包括。”
许知春笑了一下。
“你每次说不包括自己的时候,都不太可信。”
程砚舟皱眉。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仓库方向忽然传来喊声。
一名勘查人员从废墟中走出来,对梁川说了几句话。梁川脸色立刻变了,转头要求消防继续扩大支撑范围。
随后,第二卷警戒带被拉起。
所有围观人员再次后退。
陈工快步走过去。
“里面还有人?”
“没有确认。”
“那发现什么了?”
梁川看着他。
“船体结构件。”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议论。
许知春抬起相机。
梁川没有阻止,只让民警将人群控制在更远处。
几分钟后,两名工作人员抬着一块金属板从废墟中出来。
那块板大约一米长,半米宽,边缘呈不规则断裂状。表面被黑色防腐漆覆盖,因为长时间埋在混凝土里,漆层大部分保存完整,与仓库中普遍存在的红锈钢材明显不同。
板上焊着一条弧形加强筋。
弧度很小,却足以证明它并不是普通建筑钢板。
人群彻底安静下来。
船体钢板。
不需要专业知识也能认出来。
陈工脸色惨白。
“这跟项目部没关系。”他立刻说,“仓库几十年前就有了,我们只是按规划拆除。”
梁川没有理会。
勘查人员把金属板放在防水布上,开始清理附着的水泥碎屑。
许知春连续按下快门。
镜头里,程砚舟站在警戒线另一侧。
从钢板被抬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再移开视线。
他的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可肩背绷得很紧。垂在身侧的右手慢慢收拢,指节泛白。
许知春把镜头推近。
钢板下方有几处人为切割痕迹。
不是机器整齐留下的直线,而是多次切割后形成的参差断口。靠近边缘的位置,焊缝向内凹陷,呈现出不自然的波浪状。
程砚舟忽然往前走。
负责警戒的民警拦住他。
“不能靠近。”
“让我看一眼。”
“等勘查结束。”
“我不碰。”
梁川听见声音,转过头。
“让他过来。”
民警犹豫片刻,松开警戒带。
程砚舟走到防水布旁,在距离钢板半米的位置蹲下来。
他没有触摸。
只是低头看着那道焊缝。
时间一点点过去。
梁川问:“认识?”
程砚舟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不确定。”
“那你看什么?”
“焊接方式。”
“有什么问题?”
“加强筋不是后焊的。”他说,“和船体同时成型。”
“能判断什么船?”
“要看钢材编号。”
勘查人员用刷子清理板面。
黑色漆层下逐渐显出一排浅色压印。
前半段已经损坏,只剩末尾的几个字符:
**—3L—17**
许知春按快门的手停了一下。
程砚舟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
很轻微,却无法掩饰。
梁川盯着他。
“你知道这个编号。”
“船体构件都有编号。”
“我问的是这个。”
程砚舟没有回答。
许知春走到警戒线边缘。
“‘澜江号’的结构图里,三层左舷十七号构件,是不是这个编号?”
梁川猛地转头。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公开的事故技术报告。”
事实上,公开报告中并没有列出完整编号。
但许知春看过一张事故听证会现场照片。照片背景的投影屏幕上,曾短暂出现过船体剖面图。
他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放大修复。
三层左舷。
十七号构件。
编号末尾正是“3L—17”。
只是他没有想到,会在旧港一座废弃仓库的夹层墙里看见它。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程砚舟身上。
他仍蹲在那块钢板前。
像是没有听见许知春的话。
梁川又问了一遍:“是不是‘澜江号’的?”
“不确定。”
“程砚舟。”
“不做材质和编号比对,不能确定。”
“你刚才看见编号的时候,为什么是那个反应?”
程砚舟缓慢地站起来。
“什么反应?”
“你心里清楚。”
“那不能做证据。”
他说这句话时,看了许知春一眼。
像是刻意重复他们刚才的对话。
许知春却没有被转移注意。
“你见过这块钢板。”他说。
“没有。”
“你见过同样的编号。”
程砚舟沉默。
“在哪里?”
风卷过防水布,将边角吹得猎猎作响。
那块金属板安静地躺在所有人中间。它曾经属于一艘船,被切割、运输、藏进没有记录的墙体,八年后又因为一次看似普通的拆迁事故重新出现在天光之下。
骨头已经被装进取证袋。
钢板也很快会被运走。
但程砚舟看它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件刚刚出现的物证。
更像在看一个认识多年的故人。
许知春又向前一步。
“你当年下潜的时候,去过三层左舷,对不对?”
梁川没有制止他。
程砚舟的呼吸很轻。
轻到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程砚舟。”
许知春叫他的名字。
“你在那里看见过什么?”
很久以后,程砚舟低声说:
“没有看见。”
许知春皱眉。
程砚舟望着那道扭曲的焊缝。
“水太黑了。”
他的声音仿佛也沉进了八年前的江水里。
“我只能摸到。”
许知春的手指缓慢收紧。
“摸到什么?”
程砚舟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所有情绪已经被重新压回平静之下。
“变形的舱壁。”
他说。
“还有门后面的人。”
没有人说话。
远处,江水一下下撞击旧港堤岸。
隔着八年光阴,那些拍打舱门的声音似乎仍然没有停止。
就在这时,废墟内部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断裂声。
所有人同时回头。
被临时支撑的地面缓慢向下塌陷。
先是几块碎砖滚落,随后整片水泥层像失去依托一样轰然断开。灰尘再次升腾,消防员大声示警,人群向后退去。
许知春站得太靠前。
脚下砖块突然松动,他身体一偏,整个人向塌陷边缘滑去。
一只手猛地抓住他的手腕。
力道大得几乎捏痛骨头。
程砚舟将他向后一拽。
许知春撞上他的肩膀,两个人同时退了几步。身后的钢架被碰倒,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坍塌持续了十几秒。
尘土散去后,仓库地面出现了一个近三米深的空洞。
里面不是泥土。
也不是自然形成的地基。
探照灯从上方照下去。
光线掠过一块又一块彼此叠放的黑色钢板。弯曲船壳、断裂肋骨、带着白色编号的舱壁,以及几根被齐整切断的巨大管道,密密麻麻塞满了整片地下空间。
像一艘船被肢解以后,埋进了仓库腹中。
钢铁缝隙之间,还露出几截灰白色的东西。
不止一根。
许知春盯着那个洞口。
程砚舟仍抓着他的手腕,没有松开。
梁川脸色铁青,立即下令所有人撤离仓库,封锁整个东仓区域。
警笛声重新响起。
更多警车沿旧港道路驶来。
围观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拿出手机,有人不断后退,也有人低声念出那个所有人都不愿意轻易提起的名字。
“澜江号。”
声音最初只有一个。
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像迟到八年的回声,从人群中一点点扩散开来。
许知春低头,看见程砚舟的手。
那只手很稳。
手背上却有一道青筋剧烈地跳动着。
“你早就知道这里有东西?”许知春问。
程砚舟松开他。
他的指痕留在许知春手腕上,清晰得近乎发红。
“我不知道。”
“可你一点也不意外。”
“许知春。”
程砚舟看着他,眼底有某种深而沉重的情绪。
“现在离开这里。”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发现真相。”
程砚舟转头望向仓库地下。
那些沉睡多年的钢铁正在探照灯下露出轮廓,像一具终于被剖开的巨大尸体。
“是有人把真相送到了你面前。”
他停了一下。
“送得太容易了。”
许知春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地下空洞边缘,一块船体钢板被坍塌的碎石撞得翻转过来。钢板背面贴着一张被防水胶层包裹的纸质标签。
八年过去,标签竟然没有完全腐烂。
上面盖着一枚已经褪色的红章。
隔着距离,许知春看不清章里的字。
只能看见标签最下方,有人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一行日期。
那是事故发生后的第七天。
而日期旁边,签着一个名字。
许知春举起相机,将焦距推到最远。
屏幕里的字迹一点点清晰。
笔画潦草,末尾却有一个极其明显的上挑。
许知春认得那种写法。
八年前,他曾经在事故调查记录的复印件上见过无数次。
标签上的签名是——
**邵海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