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子平并未来接怀玉一同出府,而是由大顺奉命前来。
大顺命来福把铁链解开,亲带着他上马车,马车后又跟着不少王府亲卫,显然是赵子平又怕怀玉跑了。
怀玉鲜少坐马车,以往跟赵子平出门,都是他骑马把自己圈在怀里,如今坐着马车倒觉得有些新奇,神情也自然而然地放松下来,不时挑帘看看处于端午热闹之中的襄阳。
虽说这襄阳城的模样怀玉瞧过无数次,然坐在马车上瞧与他走在路上瞧是不一样的,何况被困在庆德殿的那一个月里,怀玉早忘了凡尘是何模样,只快以为这天地只有床帏那么大,终于出来瞧见这烟火尘世,心里别提有多欢喜。
“别探出去太多,小心磕着,”大顺给怀玉摇着扇子,微凉发丝掠起怀玉额前碎发,露出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想起他被困许久,心里着急又怜爱,话语也透着温柔:“桥上颠簸,快坐回来。”
马车要过襄、樊浮桥时,怀玉乖巧地坐回车厢,但仍卷起一截车帘,素净小脸扭着望向窗外汉江,眼里满是自在。
车轮碾压在浮桥上发出吱呀响声,怀玉突然叹了口气,放下车帘。
大顺道:“怎么了?”
怀玉摇摇头不语,大顺温声道:“杨冲在牢中无事,提刑司未答复前,世子不敢在王爷眼皮底下动手。”
怀玉看了眼一脸担忧的大顺,心里泛起诸多酸楚,在这王府里只有杨冲和大顺待他最好,其余的,都是贱人。
可他没有办法,杨冲一旦被判处莫须有的罪名,那他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多谢公公照拂,”怀玉轻声道,“我们师兄弟本是贱籍,没想能遇见公公这般好的人。”
大顺笑道:“我也是穷苦出身,遇着了能帮一些就帮一些。否则日子难过。”
怀玉点点头,接过大顺手里的扇子,说:“还是王爷待下极好,公公才有如今的好意。听说王爷今日也在,我去了被瞧见,可会惹他生气?一气之下,我师哥又要得一条莫须有的罪名。”
大顺道:“你在世子身边这么久,王爷也没说过重话。你只需小心伺候,别叫外人瞧出你身份就是。”
怀玉盈盈一笑,扇风的手愈发用力:“公公教诲,我记下了。王爷也爱看龙舟,爱热闹?”
大顺怕怀玉手酸,拿过扇子,说:“王爷不爱热闹,不过是碍着规矩来。看完龙舟就回府了,届时你可放心玩。”
马车行过浮桥,到得一临江而建的酒楼前,酒楼房檐皆用红绸点缀,两岸江边站着围观龙舟的数万百姓,是时人声鼎沸,欢庆异常。
大顺先下了马车,随后怀玉踩着凳子下来,瞧酒楼典雅恢弘,另有丝竹乐声从中传出,着实是个观景观舟的好地方,只匾额上的几个字他不认识,想来也是个附庸风雅的名。
一个伺候赵子平的小太监迎上来说:“公子随我来。”
两人也不在门口耽搁,随小太监往楼里去,上了二楼,大顺便上三楼,怀玉则跟着小太监进了雅间。
房内除了赵子平、赵子熹兄弟俩还有两位年轻男子,怀玉一时愣然。
赵子平依在凭栏处,朝怀玉道:“过来。”
怀玉忽略这三人的灼灼目光,莲步轻轻地挪到赵子平身边,赵子平给他一碟削了皮的桃子,旋即转头与另外三人说起了话。
有了吃的,怀玉也懒得理赵子平,端着桃子望下面瞧。
这雅间别致,三面开窗,视野极为开阔,依靠在凭栏处便可将汉江龙舟及巍峨襄阳城尽收眼底。
怀玉还没把桃子吃完,数十条于江面的龙船就已在震天动地的鼓声中如流星飞出,怀玉还没在高楼上见过如此振奋的场面,趴在凭栏处一时忘情不已,直到赵子平唤他,他才回过神来。
赵子平摇着扇子笑:“看那么入神?”
怀玉发觉其余三人皆带着微笑,想是在嘲笑他没见过场面,瞬间红了脸,解释道:“乐声太大,没听见世子话。”
赵子熹笑道:“果然被养娇了,连世子的话都不应。雪球也是被你惯的,到我府上,整日跟没长耳朵似的,对我爱答不理。”
另个男子哗的一声展开折扇,说:“宜城王,此话差矣。这牡丹犬是世子养的,想来世子唤的动吧?”
赵子平看了看怀玉,意有所指地说:“我哪儿能唤动这娇贵儿,给再好的金银器物也留不住人家想外跑的心。”
赵子熹往嘴里丢了颗枣子,说:“要我说,这金银器物都是死物,当然不及自个儿自在重要。”
怀玉知道这几人话里话外都在说自己不识抬举,脸上臊得慌不说,心里也更加讨厌赵子平。
什么金银器物,不过是一根铁链就把他当猫一样拴起来,稍有不慎便是凌辱。
他不想过富贵日子,也不想穿金戴银,只想跟杨冲过平凡的市井日子,哪怕日子清苦,也好过在赵子平手中备受凌辱。
摇着折扇的男子也连声附和:“确实如此,我娘前些日子养的雀鸟便是如此,笼子里待不住,就想往外头跑,不识抬举得很,最后还是一根链子叫它安稳了。”
赵子平指着他说,无比肯定地说:“李温此话甚对,不识抬举的,我就应该扔到汉江里去。”
赵子熹看热闹不嫌事大,下颌朝怀玉抬,拱火道:“你扔啊。今年端午祭屈大夫,明年祭他。”
怀玉小脸拧成一团,低着头,眼尾愤红地往嘴里塞桃肉。
赵子平抓起个桃子砸赵子熹,冷道:“滚!”
赵子熹偏头一闪,轻松躲过:“没砸到。”
怀玉始终低着头吃桃子,眼睛酸胀得要命也不愿意在这群公子哥面前掉眼泪。
兄弟俩的小打小闹不过是插曲,很快四人又畅聊起来。
直到龙舟竞渡结束,戏台要开唱,那两位男子才离去,屋里只剩赵子平兄弟俩与怀玉。
赵子熹单手撑着凭栏看江边的戏台,赵子平靠着凭栏闭目养神,一手环着怀玉腰,拇指若有若无地摩挲怀玉盈盈一握的腰身,一手给他扇扇子。
怀玉不知这兄弟俩为何如此安静,加之自己也不愿多言,只在心里打算等会儿如何遇见襄王,于是趴在凭栏边看下面的戏台子,耳朵尖竖起来听外面走廊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