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正厅里,仙鹤铜炉飘出袅袅香烟。
襄王颀长的手指托着茶盏,慢慢饮了一口:“戏子哪里来的,就送回哪里。”
赵子平背着手凝视屏风上的水墨画,淡淡道:“为何?世人确实分三六九等,但我们襄王府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吧。我就要他。”
砰——
茶盏被大力搁在桌上,晃出一圈水渍。
襄王冷眼睨他:“这个世子你不想做了吗?”
“我做不做不都是父亲你一句话吗?”赵子平扣着屏风面,冷冷道:“我那个亲爹不还有一个儿子吗?你嫌我不听话,换他来啊。”
襄王脸色微变,沉声道:“赵子平。”
赵子平脸色一变,转身,朝襄王拱手,礼敬道:“儿子在,父亲有何吩咐?”
襄王定定地看了赵子平许久,说:“一个月内,送他走。我襄王府不是三教九流之地,什么脏东西都能进的。”
赵子平没答话,拂袖离开。
待人离开,正厅只剩襄王,他半晌不动,盯着赵子平扣过的屏风面,不知在想什么。
大顺奉上茶,恭敬道:“王爷,这是皇上赏的蒙顶含露,秋日饮来,最是静心。”
襄王道:“那戏子是何模样?”
大顺弯着腰托茶,声音放得极轻:“不过是个小小的玩意儿,生得有那么几分颜色,世子就是图他新鲜。”
“新鲜?”襄王没接大顺的茶,而是用食指拨起了茶盖,翠绿色的茶盖在襄王指间挑动,发出清脆的声响,他道:“新鲜得你也违抗我的命?”
大顺一怔,放下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他不敢去看襄王,只觉襄王目光落在身上似有千斤重,压的他喘不过气,思忖须臾后,斟酌道:“奴婢违王爷命在先,自知有错,愿领一切责罚。错处皆由奴婢心生同情,见那戏子与他师哥情谊深厚,便想着帮一把,谁知……”
“好了,我知道,”襄王打断他的话说,“到底是错了,得罚。你既跟那戏子投缘,那就去伺候世子吧。”
大顺小心翼翼地抬头,看着襄王,怔怔地问:“王爷。”
“七天之内,杀了他,”襄王说,“否则,就是你死。”
得了襄王的令,大顺也不敢耽搁,连包袱都没收拾就去了庆德殿。
庆德殿曲水流觞,假山错落,大顺终于在凉亭里找到了喂鱼的赵子平。
赵子平才被襄王打扰了好事,脸色铁青,瞧见大顺,不耐道:“你来做什么?”
大顺垂着头,恭恭敬敬答了襄王的话。
赵子平听完,失笑道:“父亲这是金丹吃多了吗?你好歹也是个六品官,让你去伺候他,岂不是尊卑颠倒?”
大顺讪笑:“王爷是怕世子您被勾了心,让奴婢去教导几天,免得失了王府的面儿。”
赵子平指尖捻着鱼食,回想方才没干成的事,下腹就烧得很,要不是襄王传他,他定不会放过这个想跑的小东西。
但进王府这么久,这人心里总想跑也不是个事,他也知道自己不是个心平气和好说话的,瞧大顺来,只当是襄王让步,于是给了台阶。
“他确实不懂规矩,你教教他如何侍奉上者,记着,晚上得送回正殿。”
平素教导宫人都在外院,大顺本想带怀玉去外院的,届时找个由头弄死交代了事,但赵子平不准怀玉离开庆德殿,大顺无奈,只好向赵子平讨了间幽静的小院子跟怀玉住进去。
怀玉仍是那身青衫,眉眼温顺平和,轻声问大顺:“公公,王爷不是说让我走吗?”
虽说大顺得了襄王命杀人,可在赵子平眼下,他也不敢,只想等两天再说,于是面上也就谦和了点。
“这上面的心跟老天爷一样,眨眼就变。王爷好心送你出府,那曾想世子来了,所以就……”
话没说完,怀玉已经能猜到,他短时间是离不开这里了,低头玩着细长如葱的手指,嗫喏道:“王爷都答应了,怎能反悔?说话不作数。”
初夏光影透过雕花窗棂折在怀玉露出的一截雪白脖颈上,泛着莹莹如玉的润嫩,他本就消瘦清韵,如今再添愁容更惹人心疼,静立在窗边,慢慢徘徊的纤细背影,让大顺觉得要是来阵大风,能将他吹到天边去。
大顺忽然能明白赵子平为他要死要活,不惜跟襄王顶嘴也要留下的这个人是为什么了。
这人实在是赛比西施,颜胜仙娥。
可惜襄王不想坏了父子情,让他来,他如何对这般妙人儿下手啊。
他不由地放缓声音,哄道:“王爷心慈,只要你侍奉好世子,离开王府是迟早的事。”
怀玉黑白分明的眼眸端详大顺,说:“会吗?世子会让我走吗?”
大顺默了半晌,答道:“自然会的。”
怀玉看了会儿大顺,没有说话,又扭头看向窗外的绿影。
一整个下午,怀玉都坐在窗边软榻上,望着院里绿影流觞出神。
大顺虽说是调来了庆德殿,但王府里的太监杂事仍归他管,他忙得脚不沾地,没空教怀玉。
每当他大汗淋漓,内心烦躁时,一回头就瞧见怀玉坐在窗边静静看他。
大顺心中突然生出一丝不忍,这般美好的人,真的要死在他手里吗?
傍晚时分,赵子平差人来请怀玉回去。
还没走近正殿,怀玉就瞧候在门口的赵子平。
赵子平阔步到了怀玉跟前,捉住他的双手,问:“大顺可有为难你?”
怀玉垂着眼,浓密睫毛汇在眼下成了一片鸦影,道:“大顺公公为何会为难我?”
赵子平揽住怀玉的肩,察觉他有一丝僵硬后,丝毫不管这僵硬,一个大力把他搂在怀里,说道:“他五岁起就跟着我爹,伺候了他二十多年,看着我和弟弟长大,你可是第一个被他伺候的,我可保不齐他会怎么收拾你。”
收拾吗?
怀玉想他一下午都见那大顺被一群小太监和总管围着跑来跑去,哪里有闲工夫收拾他?
偌大的襄王府,怕只有襄王世子才有闲情逸致收拾他。
思索间,两人已在桌边落了座,襄王得圣宠,又是皇帝侄子,所用服饰吃穿皆与诸王不同,连带着世子赵子平在吃食上都胜于旁人。
就看晚宴上的精致菜色,说是山珍海味也不为过,然怀玉仍执着筷子不为所动。
赵子平问:“不合你味?”
怀玉垂着眉不说话,赵子平夹了块烤炙过的鹿肉给他。
怀玉夹来吃了,而后说:“我想见我师哥。”
赵子平啪的一声放了筷子,不耐道:“你这心里整天想的都是那个丑八怪?”
怀玉睫毛很长,扑在眼下跟春日的蝴蝶一般,忽闪忽闪的。
眼看怀玉又不说话,赵子平恼了,掐住他下颌强迫他抬头看自己:“我都跟你说了,只要你好好伺候我,我会放你和师哥走的。”
怀玉平静地看着赵子平,腮肉鼓起来一点,说话闷闷的:“什么时候?”
赵子平道:“你就这么想离开?要不是我把你带回来,你早被你那黑心班主卖给富商做小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