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安静了很久。
烛火噼啪作响,窗外的夜风呜呜地吹。
沈昇握紧刀柄,指节泛白。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儿时,母亲哼歌哄他睡觉。
想起那年登基时,皇姐摸了摸他的头,笑道:“翊晟不怕,皇姐永远在你身后。”
想起严大人雷厉风行的身影。
想起那场大火,浓烟里模糊的人影,明松舍身护他,被房梁砸晕。
想起母后死的时候,他不在身边。
想起他连皇姐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宁子都突然把刀架在朱明祁的脖子上。
“还请陛下写一封罪己诏。”他冷冷地道。
朱明祁大笑几声,点了点头。
他写下他篡位的经过,写下他欠下的血债。
最后一笔落下,刀光一闪,沈昇手中的刀没入他胸口。
他向后倒去,那双温润的凤眼,至死都睁着,望着头顶的房梁。
宁子都释然地笑了笑,将罪己诏收入怀中,转身向殿门走去。
他看着宁子都的背影,也露出淡然一笑,随后从后窗翻了出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
宫墙外,夜色沉沉。
沈昇翻过最后一道墙,落进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月光很淡,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幽幽的白。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微微颤抖。
没有声音。
巷口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每一步都像丈量过似的。
沈昇没有抬头。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来。
“……陛下。”
沈昇抬起头。
月光下,明松站在三步之外。
他十八岁,比沈昇大一岁。穿着太监的服制,面容白净,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少年气,但眼神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跑腿小太监的眼神了——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他这年纪不该有的沉重。
两个人隔了三步的距离,隔了十五年的光阴。
明松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跪下。他已经很久没有跪过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人,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只挤出一句:
“……陛下,您长大了。”
沈昇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一小簇将灭的火,在风里摇摇欲灭。
“你也长大了。”他说。
明松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殿下,”他哑声问,“您以后……有什么打算?”
沈昇沉默了一会儿。
“不回来了。”他说。
明松怔住。
“这皇位,我不要。”沈昇站了起来,“我没有资格坐那个位置,也不想坐。”
“那殿下……”明松的声音有些发抖,“要去哪里?”
沈昇望着巷口的月光,像是在望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四处走走。”他说,“看遍这天下,替母后……也替皇姐,看看她们没来得及看的山河。”
明松张了张嘴。
他想说“带上奴才吧”。
但他没有说。
他知道他没有资格。他不是从前那个跟在殿下身后跑的小太监了。他是御前副总管,是朱明祁身边的人——哪怕他的心从来不在朱明祁那里,他的手上终究是沾了那碗饭。
他没有资格再跟着殿下了。
“……殿下,”他哑声说,“保重。”
沈昇看着他,看了很久。
“明松。”他忽然说。
“奴才在。”
沈昇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活着。”他说,“替我……,好好活着。”
明松的眼泪止不住了。
他低下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巷子里已经空了。
月光落在青石板路上,空荡荡的。
只有地上有一滴暗色的、分不清是泪还是血的水渍。
明松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
他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今夜的月亮很亮,亮得像很多年前,他还是个跑腿的小太监,殿下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小皇子,两个人在御花园里捉萤火虫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什么都还没发生。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叫作离别。
他闭上眼睛。
“殿下,”他轻声说,“保重。”
没有人回应。
他转身,走进巷子的另一头。
月光照着两个人的背影,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渐行渐远,终不复见。
……
沈昇出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没有走官道,而是沿着一条荒废的小路,往城北的山上走。
月光很淡,照在崎岖的山路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沈昇停下来。
“到了。”他喃喃道。
山腰上,有两座坟。
不大,不起眼,甚至没有墓碑。若不是有人带路,没有人会知道这里埋着谁。
沈昇蹲下来,把带来的香烛点上,又从怀里掏出两壶酒,放在坟前。
“这一壶,是给严大人的。”他说,把酒倒在左边那座坟前。
“这一壶,是给皇姐的。”他把酒倒在右边那座坟前。
朱玉若葬入了皇陵里,他进不去。而这座坟,是那些被他们生死相许的感情所打动的百姓们里的。
酒渗进泥土里,散发出一阵淡淡的酒香。
沈昇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皇姐,”他的声音很低很低,“翊晟来晚了。”
风吹过山腰,坟头的草沙沙作响。
没有人回应。
“严大人,”他转身,对着左边那座坟,说,“多谢你护我皇姐一场。若有来生,你们一定要幸福。”
他顿了顿。
“皇姐……晟儿替您报仇了。您安心。”
风停了。
山腰上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两座无碑的坟上,照着满地枯草和落叶。
过了许久,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永远流不到尽头的河。
……
沈昇没有再回京城。
他一路向北,走过荒漠,翻过雪山,趟过冰河。他去了师父沈玉生前常提起的地方——关外的草原、西北的戈壁、东海边的渔村。
每到一处,他都会停下来,看看那里的山,看看那里的水,看看那里的人。他想起母后说过,她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是没有出过京城。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桃花除了御花园里那一株,还有更红的;不知道雪除了落在宫墙上,还有更白的。
他替她看了。
他把看到的一切都记在心里,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再一一讲给她听。
他知道她听不见。
可他还是讲。
多年后,有人问起那个名震天下,叫“昇”的刺客。
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隐居了,有人说他成了一个走遍天下的行商。
没有人知道真相。
只有一个在城西巷子里住了一辈子的老人偶尔会提起:“很多年前,有个少年从这里路过。他背着一把刀,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风吹过城北的土坡,坟头的草沙沙作响。
有一只乌鸦从头顶飞过,落下一片黄纸,上面什么都没写。
它飞走了。
飞向东方,飞向太阳升起的地方。
日升月落,日出东方。
京城里的那个少年再也没有回来。